與此同時的另一邊,營地東側,油燈將幾個人的影子投在壁上。
石雲天將手繪的司令部佈局圖鋪在石台上,炭筆線條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廂房藏了一個小隊,後院有三條通道,主建築二樓有瞭望哨……”他指著圖紙上的標記,“這次雖然沒得手,但把他們的佈置摸了個七七八八。”
高振武蹲在旁邊,手指劃過圖紙上的走廊:“這條通道,如果能控製,可以直接通到藤田的臥室。”
“但風險太大。”曹書昂推了推眼鏡,“今井明顯早有防備,那個鐵籠改造就是證明,他們現在肯定加強警戒了。”
石雲天沉默片刻,收起了圖紙。
“警戒會加強,但也會有漏洞。”他看向眾人,“我需要再進一趟城,找一個人。”
“誰?”
“紀恒。”
王小虎一愣:“那小子?他不是今井的乾兒子嗎?找他能乾啥?”
“正因為他是今井的乾兒子,纔可能知道些我們不知道的。”石雲天站起身,“而且……我總覺得那孩子心裡還存著善意,上次在巷子裡,他的眼神騙不了人。”
馬小健忽然開口:“太險了。”
“我知道。”石雲天點頭,“所以這次我一個人去,輕功潛入,天亮前回來。”
夜色深沉時,石雲天已如一片落葉般飄落在德清縣城南街的屋脊上。
他換了身深灰色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睛。
懷瑾居的後院很安靜。
石雲天伏在牆頭,看見紀恒房間的燈還亮著。
少年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本書,卻半天沒有翻頁,隻是呆呆地看著燭火出神。
石雲天輕輕翻下牆頭,落地無聲。
他走到窗前,手指在窗紙上輕輕一叩。
紀恒猛地抬頭,看見窗外的人影,先是一驚,待看清那雙眼睛,臉色瞬間白了。
他站起身,後退兩步,手按在桌沿上,指節發白。
石雲天推開窗戶,翻身進屋,動作輕盈得像隻貓。
“彆怕,是我。”他拉下蒙麵布,露出那張紀恒熟悉的臉。
紀恒沒有像以前那樣露出驚喜或好奇的表情,他隻是站在那裡,眼神複雜地看著石雲天。
那眼神裡有恐懼,有懷疑,還有……失望?
石雲天察覺到了異樣,輕聲問:“怎麼了?”
“你……”紀恒的聲音有些發乾,“你怎麼還敢來?”
“我來找你,有事想問。”石雲天走近一步,“關於司令部……”
“彆過來!”紀恒忽然喊道,又趕緊壓低聲音,“你……你們昨天,在難民棚區做了什麼?”
石雲天愣住了:“難民棚區?我們昨天在營地休整,沒進城。”
紀恒盯著他,眼神裡全是不信:“沒進城?那槍戰是怎麼回事?那三個死去的百姓是怎麼回事?那被抓的……你們的人,又是怎麼回事?”
一連串問題像冰雹般砸來。
石雲天眉頭緊鎖:“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們昨天確實沒有行動。”
“撒謊。”紀恒的聲音顫抖起來,“我都看見了……橋本中士抓到了你們的人,他親口承認了……”
“誰?誰承認了?”
“一個穿灰布衫的漢子,腿上中了一槍,橋本問他是不是石雲天的人,他……他那個反應,就是預設了!”
石雲天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今井在演戲。
用假槍戰、假屍體、假俘虜,演給紀恒看的一場戲。
“紀恒,”他儘量讓聲音平靜,“你親眼看見那個人承認自己是石雲天的人了嗎?聽見他親口說了嗎?”
紀恒遲疑了一下:“他……他沒直接說,但是……”
“但是橋本一說我的名字,他就抬頭了,對不對?”石雲天接過話。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是最基本的審訊技巧。”石雲天苦笑,“突然說出一個關鍵名字,觀察對方的反應,哪怕是微小的反應,也能被解讀為‘預設’,但紀恒,那可能是驚訝,可能是憤怒,可能隻是疼得抽搐,不一定是承認。”
紀恒咬著嘴唇,不說話。
“那三具屍體,”石雲天繼續問,“你確認他們是昨天剛死的?不是早就準備好的?”
“他們手裡……還拿著我昨天發的餅……”
“餅可以死後塞進去,血可以用豬血雞血代替,槍傷可以做假。”石雲天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紀恒心上,“你仔細回想,真的沒有任何破綻嗎?”
紀恒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想起老婦睜著的眼睛,想起男孩手裡的草編蚱蜢,想起橋本碾進泥裡的餅……
一切都那麼真實。
可是……石雲天的眼神也很真實。
那雙眼睛,此刻正看著他,沒有躲閃,沒有慌亂,隻有一種沉重的、帶著些許悲哀的清澈。
“我不知道……”紀恒喃喃道,“我不知道該相信誰了……”
“相信你自己的判斷。”石雲天說,“不是彆人告訴你的,是你自己思考後得出的結論,我問你,你認識我這些日子,我什麼時候濫殺過無辜?什麼時候拿百姓當掩護?”
紀恒沉默了。
他想起了石雲天救孫書燕,想起了他在早市幫劉老蔫,想起了他混在送葬隊伍裡時的謹慎……
“可是乾爹說……”他下意識地說。
“今井是你的乾爹,但他首先是日軍特務頭子。”石雲天打斷他,“他疼你,可能也是真的,但在戰爭麵前,立場永遠比個人感情重要。”
窗外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
石雲天側耳聽了聽,低聲道:“我得走了,紀恒,我隻說最後一句,如果你還願意相信這世界上有純粹的善意,就好好想想,誰更可能擁有它。”
他走到窗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燭光下,少年站在房間中央,臉上是掙紮和迷茫。
“小心今井。”石雲天最後說,“他問你什麼,彆說真話。”
說完,他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中。
紀恒走到窗前,看著空蕩蕩的院落,手指緊緊抓著窗框。
石雲天的話在耳邊回響。
今井的話也在耳邊回響。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從今天起,他對石雲天的信任,已經裂開了一道再也無法完全癒合的縫隙。
而這道縫隙,正是今井想要的。
遠處屋脊上,石雲天回頭看了一眼懷瑾居那盞孤燈,輕輕歎了口氣。
誤會一旦產生,就很難解開了。
這誤會已經種下,能否解開,要看那個少年自己的選擇了。
夜色更深,德清縣城在沉睡,而一些人的心,卻再也無法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