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驗田剛剛開懇,山外麵的風就吹進了德清縣城西街的茶樓。
二樓雅間裡,煙氣繚繞,幾個穿綢緞長衫的人圍坐在紅木圓桌旁,臉色都不太好看。
“聽說了嗎?北山坳那幫泥腿子,今年不交‘租子’了。”說話的是趙半城,德清縣最大的地主,手裡攥著城西三千畝水田的地契。
他端起茶碗,卻沒喝,隻是用碗蓋一下下刮著浮沫:“說什麼要試什麼‘新法’,畝產要翻一番,真是笑話。”
旁邊瘦得像竹竿的劉掌櫃接話:“何止北山坳,我李家村那邊也有幾個佃戶在嘀咕,說什麼要學‘壟作法’,不肯按老規矩插秧了。”
“壟作?”坐在上首的錢老爺冷哼一聲,他是前清舉人,在鄉紳裡威望最高,“祖宗傳了幾百年的法子,他們說改就改?”
“還不是山裡那幫‘江抗’鬨的。”趙半城壓低聲音,“我派人打聽過了,領頭的是個半大孩子,姓石,帶著一群人在西山坡上搞什麼‘試驗田’,專教泥腿子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試驗田”三個字像針一樣,紮在在座每個人的心上。
他們太知道土地的份量了。
這年頭,兵荒馬亂,什麼生意都不如攥著地、收著租穩當。
泥腿子們老老實實交租,他們才能繼續做老爺,繼續在這亂世裡過著體麵日子。
可現在,有人要動這塊蛋糕。
“泥腿子也想翻身?哼!不能讓他們這麼胡鬨。”錢老爺放下茶碗,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地是咱們的地,人是咱們的人,規矩是祖宗的規矩,亂了規矩,就是亂了根本。”
“可……”劉掌櫃猶豫道,“那幫人手裡有槍,聽說連日本人都敢打,咱們……”
“日本人?”錢老爺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老謀深算的譏誚,“日本人要的是糧,是稅,是順民,至於地是誰的、租怎麼收,他們才懶得管,隻要咱們按時把糧食交上去,日本人巴不得有人替他們管著這些泥腿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咱們不動槍,不動刀,就用老法子,斷水、抽佃、漲租。
誰學了那些‘新法’,誰家今年的租子加三成;誰敢不交,地收回,人趕走,我倒要看看,是那點還沒影的‘增產’要緊,還是眼前的飯碗要緊。”
雅間裡安靜下來,隻有煙袋鍋子“吧嗒吧嗒”的響聲。
過了半晌,趙半城咬牙道:“行,就這麼辦,我明天就讓人去北山坳,先把帶頭鬨事的王老蔫家的水渠斷了。”
“我李家村那邊也動手。”劉掌櫃附和。
“記住,”錢老爺最後叮囑,“做得要‘有理有據’,是佃戶‘不服管教’、‘拖欠租子’,咱們是照章辦事,至於山裡那幫人……”
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自然有人收拾他們。”
幾天後,訊息傳回了營地。
石雲天正在教幾個老鄉怎麼給果樹嫁接,周彭急匆匆找來,臉色鐵青。
“出事了。”他把石雲天拉到一邊,“北山坳、李家村、小河口,三個試點村子,一共七戶跟著咱們學新法的人家,昨天一夜之間,水渠全被斷了,地契被收,人也被趕了出來,現在拖家帶口在山腳下搭窩棚呢。”
石雲天手裡的嫁接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誰乾的?”
“還能有誰?”周彭咬牙,“趙半城、劉掌櫃那幫地主,聽說他們在茶樓聚過,是錢老爺牽的頭。”
高振武和張錦亮也聞訊趕來。
聽完情況,高振武一拳砸在樹乾上:“這幫喝人血的東西!鬼子當前,不敢跟日本人硬氣,對付起自己人來倒是一套一套的!”
“他們就是看準了咱們現在不能明著跟他們撕破臉。”曹書昂分析道,“鬼子盯著,汪文嬰的糧食剛被咱們動了手腳,他們要是這時候大動乾戈,正好給了日本人插手的機會。”
石雲天蹲下身,撿起嫁接刀,在手裡慢慢轉著。
刀刃映著午後的陽光,寒光凜凜。
“他們以為,斷了水、收了地,就能把老百姓嚇回去。”他緩緩站起身,“他們錯了。”
“雲天,你打算怎麼辦?”張錦亮問。
“他們跟老百姓講‘規矩’,”石雲天看著手中鋒利的刀鋒,“那咱們,就跟他們講講‘新規矩’。”
他抬起頭,眼中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冰冷的清明:“周叔,被趕出來的那七戶人家,一共多少人?”
“老老少少,四十七口。”
“全接進山來。”石雲天道,“營地邊上還有空地,搭窩棚,管飯吃,高叔,您帶人幫把手,天黑前安頓好。”
“接進來容易,可地呢?”王小虎急道,“沒地,他們吃什麼?”
“地會有的。”石雲天轉向周彭,“周叔,麻煩您再跑一趟,告訴那三個村子所有佃戶,誰家地被收了,租金漲了,用水斷了,都來報個名,明天一早,咱們‘試驗田’開現場會,我教他們怎麼在旱地、薄地上種出糧食。”
“旱地?薄地?”周彭愣住,“那些地……都是沒人要的荒坡啊。”
“以前沒人要,以後就說不定了。”石雲天收起刀,“他們不是斷水嗎?咱們就教不用那麼多水的法子,他們不是收好地嗎?咱們就在孬地上種出好莊稼。”
他看向遠處西山坡上那片已經泛綠的試驗田,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他們要告訴老百姓,離了他們,活不了。”
“那咱們就證明給老百姓看——”
“離了他們,活得更好。”
夕陽西下,山腳下,四十七個被趕出家門的農民,拖兒帶女,背著破破爛爛的家當,跟著周彭走進了營地。
他們臉上帶著惶恐、茫然,還有一絲被逼到絕境後的麻木。
李妞和宋春琳帶著幾個女戰士,趕緊生火煮粥。
石雲天站在坡上,看著這一切。
那群老爺們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幾個“泥腿子”想翻身,靠的不是蠻力,而是一把嫁接刀、一張桑皮紙,和一顆非要在這片土地上種出個新天地的決心。
夜色漸濃,營地的篝火旁,新來的老鄉捧著熱粥,眼淚掉進碗裡。
而西山坡的試驗田裡,那些在“新規矩”下成長的麥苗,正在夜色中,悄然拔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