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驗田的第一批土翻到一半時,石雲天叫停了所有人。
他在窩棚裡待了兩天兩夜,出來時眼睛熬得通紅,懷裡抱著四個新做的“木頭疙瘩”。
“偵察機三號、四號、五號、六號。”他指著地上那四架比之前更大的無人機,“這次不要眼睛,要拳頭。”
王小虎蹲在旁邊,戳了戳其中一架的機腹:“雲天哥,這裡頭裝的啥?”
“火藥。”石雲天開啟機腹的暗格,露出裡麵用油紙緊緊包裹的柱狀物,“黑火藥為主,摻了碎鐵片和瓷片,引信用緩燃的香頭,算好時間,飛到目標上空時剛好點燃。”
馬小健拿起一架,掂了掂分量:“能飛多遠?”
“順風的話,兩三裡地。”石雲天指著改進的機翼,“翅膀加寬了,能多帶些分量,但飛不快,得靠夜色掩護。”
高振武走過來,看著地上那三架簡陋的“飛行炸彈”,眉頭皺起:“雲天,這東西……靠譜嗎?”
“不知道。”石雲天實話實說,“但今晚必須試試。”
張錦亮和曹書昂也從營部出來了。
曹書昂手裡拿著剛收到的情報,臉色凝重:“城裡傳來訊息,汪文嬰的第三批糧食明天一早就要運進江興樓,據說是從蘇北調來的軍糧,整整五十車。”
“五十車……”周彭倒吸一口涼氣,“夠德清全縣吃半個月。”
“所以今晚是最後的機會。”石雲天站起身,“糧食一旦入庫,守衛會加倍,再想動手就難了。”
張錦亮看著那三架無人機,又看看石雲天:“你的計劃是什麼?”
“聲東擊西。”石雲天蹲下身,在地上用樹枝畫了個簡圖,“四架飛機,三個目標——城東軍火庫、城南憲兵隊、還有日軍司令部,同時起飛,同時爆炸,鬼子肯定亂成一團,這時候,我和小虎、小健趁機混進江興樓後院,灑藥水。”
他抬起頭:“高叔帶人在城外接應,等我們得手,立刻撤離。”
營地裡一片寂靜。
隻有山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太險了。”曹書昂搖頭,“萬一飛機沒飛到就掉下來,萬一被哨兵發現,萬一……”
“打仗沒有不險的。”高振武忽然開口,他走到石雲天身邊,拍了拍少年的肩,“我皖南的同誌,用土炮打鬼子炮樓的時候,十發能有一發響就算不錯,可該打還得打。”
他看向張錦亮:“老張,我帶隊掩護。”
張錦亮沉默了很久,終於點頭:“行動定在子時,那時城門關閉,巡邏換崗,是防備最鬆懈的時候,雲天,你需要多少人手準備飛機?”
“不用多,小虎小健幫我。”石雲天說,“但起飛地點得選好,要離目標足夠近,又不能被發現。”
“我知道個地方。”周彭忽然說,“城西有座廢棄的磚窯,窯頂平坦,位置高,離三個目標都不超過三裡地,關鍵是那裡早就沒人去了。”
“就那兒。”
夜幕降臨,山裡的寒氣滲進骨縫。
石雲天帶著王小虎和馬小健,背著三架無人機和藥水,悄悄下山。
高振武帶了八個戰士遠遠跟著,負責清除沿途可能遇到的哨卡。
磚窯果然荒廢已久,窯頂長滿枯草,站在上麵,能看見德清縣城零星的燈火。
軍火庫在東邊,憲兵隊在南邊,司令部在城中心,三點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
石雲天將三架飛機一字排開,仔細檢查每一處的綁繩和引信。
機腹裡的火藥包沉甸甸的,每個都有五六斤重。
“引信燃儘要一刻鐘。”石雲天將香頭插進預留的小孔,香頭的長度經過精確計算,“我們現在點燃,飛到目標上空時剛好爆炸。”
王小虎搓著手:“雲天哥,這玩意兒真能飛那麼準?”
“靠風。”石雲天站起身,感受著夜風的流向,“今晚是北風,我們在這,目標在下風處,隻要起飛方向對,風會推著它們往目標飛。”
這是賭博。
用三架木頭飛機,賭鬼子三個重要據點的混亂。
馬小健忽然低聲說:“來了。”
山下,德清縣城的方向,隱約傳來汽車引擎聲。
三人伏低身子,隻見一長串車燈沿著官道駛向城門,是運送糧食的車隊。
“汪文嬰等不及了,提前運糧。”石雲天盯著那串燈光,“正好,他們進城,我們起飛。”
他摸出火摺子,吹亮。
微弱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動,映著三張年輕的臉。
“小虎,三號機,目標軍火庫。”石雲天將火摺子遞過去,“記住,點燃後立刻鬆手,不要猶豫。”
王小虎接過火摺子,手有些抖,但眼神堅定。
“小健,四號機,憲兵隊。”
馬小健點頭。
石雲天自己拿起最後兩架:“五、六號機,司令部。”
三人各自站到飛機後。
夜風更急了,吹得衣襟獵獵作響。
山下,運糧車隊的尾燈漸漸消失在城門洞內。
“點火!”
四支火摺子同時湊近香頭。
紅光在夜色中亮起,香頭開始緩慢而堅定地燃燒。
“放!”
四架無人機同時被推下磚窯的斜坡。
機翼在風中展開,發出“呼”的破空聲。
它們沒有立即爬升,而是沿著斜坡滑翔了十幾丈,才借著北風的推力,晃晃悠悠地抬起頭,朝著縣城的方向飛去。
月光很淡,飛機的影子幾乎看不見。
隻能聽見機翼劃過空氣的細微聲響,像四隻巨大的夜鳥。
石雲天趴在窯頂,眼睛死死盯著那三個越來越小的黑影。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
十息、二十息、五十息……
時間慢得可怕。
就在他以為香頭可能熄了的時候——
城東方向,率先爆起一團火光!
緊接著是沉悶的巨響,哪怕隔著三裡地,也能感覺到地麵的震動。
軍火庫!
幾乎同時,城南和城中心也相繼亮起火光,爆炸聲一前一後,撕破了夜的寧靜。
德清縣城瞬間炸開了鍋。
警報聲淒厲地響起,原本黑暗的街道亮起無數火把和手電光,日軍的吆喝聲、奔跑聲、汽車發動聲混成一片。
三個重要據點同時遇襲,這是德清淪陷以來從未有過的事。
石雲天看著城中亂象,深吸一口氣:“走!”
三人背起藥水,如狸貓般滑下磚窯,朝著江興樓的方向潛去。
而此刻的江興樓後院,果然如他們所料,大部分守衛被城中的爆炸吸引,紛紛湧到前院張望,後院的警戒出現了短暫的空虛。
石雲天翻過牆頭時,隻看見兩個留守的偽軍正湊在一起,驚恐地議論著剛才的爆炸。
“怎麼回事?是不是新四軍打進來了?”
“聽聲音像炮擊……”
王小虎和馬小健從另一側翻入,三人交換眼神,悄無聲息地摸向東廂房。
那裡果然堆滿了麻袋,空氣中彌漫著新米的清香。
石雲天開啟藥水瓶,沿著麻袋的縫隙,將無色無味的藥水細細灑下。
一瓶、兩瓶、三瓶……
五十車糧食,他們隻處理了最靠外的十幾車,但足夠了,藥水會像瘟疫一樣,在密閉的糧倉裡慢慢擴散。
做完這一切,三人原路撤回。
翻出圍牆時,石雲天回頭看了一眼。
江興樓的紅燈籠在夜風中搖晃,樓裡隱約傳來女子的驚叫聲和男人的嗬斥聲。
而樓後的糧倉裡,那些被汪文嬰視為籌碼的糧食,正在悄然變質。
“撤。”
三人消失在巷道的陰影中。
身後,德清縣城依舊混亂,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誰也不知道,這場看似突如其來的“空襲”,真正的殺招,其實已經無聲無息地埋在了糧堆深處。
三天後,那些糧食將開始發黴。
七天後,將徹底爛掉。
而那時,汪文嬰和藤田會發現,他們精心策劃的“糧食武器”,早已變成了一堆隻能喂豬的腐物。
磚窯頂上,夜風呼嘯。
四架木頭飛機的殘骸,此刻或許正散落在軍火庫的廢墟、憲兵隊的庭院和司令部的屋頂上。
沒有人會相信,讓德清日軍一夜之間雞飛狗跳的,竟是幾片木頭、幾張油紙和幾斤黑火藥。
就像沒有人會相信,那個穿著破棉襖在山裡教人種地的少年,正用他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和膽魄,在這片土地上,書寫著屬於自己的“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