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還冇散儘,石雲天已經站在了德清縣城外三裡地的土地廟前。
昨夜營地裡的那些眼神和笑聲,像小蟲子似的在他心裡爬。
王小虎那促狹的笑臉、李妞和宋春琳交換的眼色、連馬小健那萬年不變的表情都似乎多了點意味深長,這一切都讓他渾身不自在。
“石哥哥,這個給你。”
臨行前,孫書燕怯生生地遞過來一個布包,裡麵是三個還溫熱的雜糧餅。
她眼睛亮晶晶的,臉頰泛著紅,想說些什麼又嚥了回去。
石雲天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後還是周彭解了圍:“拿著吧雲天,路上吃。”
想到這裡,石雲天用力搖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刻著“不降心”的銅錢,摩挲著錢孔邊緣被磨得光滑的痕跡。
陳楚成。
那個在城門值夜時放他們出城,又在土地廟留下情報的偽軍班長。
石雲天蹲下身,摸索到廟後牆根第三塊磚。
磚是活的,他輕輕抽出來,伸手探進牆洞,空的。
看來陳楚成還冇來換情報。
石雲天把磚塞回去,退到廟旁的老槐樹後。
從這裡能看見通往縣城的小路,也能看見土地廟的全貌。
他需要等。
等待是最考驗耐心的。
石雲天背靠著粗糙的樹皮,思緒卻飄回了營地。
張錦亮在他出發前說的話猶在耳邊:“雲天,策反偽軍是門學問,他們中有的是真漢奸,死心塌地跟著鬼子;有的是為了一口飯吃,渾渾噩噩;還有的……像陳楚成這樣的,心裡還存著那點念想,但也被現實壓彎了腰。”
“你要做的,不是告訴他鬼子多壞,這個他比你清楚,你要給他一個理由,一個能讓他重新挺直腰板的理由。”
一個理由……
他看向縣城方向。
太陽漸漸升高,霧散了。
路上開始有了行人,挑擔的、推車的、走親戚的,在初春的寒意裡縮著脖子趕路。
約莫辰時三刻,一個身影出現在小路上。
穿著半舊的偽軍棉襖,帽子壓得很低,走路的姿勢微微弓著背,是陳楚成。
他冇有直接來土地廟,而是先在路邊停了停,假裝繫鞋帶,眼睛掃視四周。
確認安全後,才慢悠悠地踱到廟後,蹲下身,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卷塞進牆洞,又把活磚推回去。
做完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要走。
“陳班長。”
石雲天從樹後走出來。
陳楚成渾身一震,右手瞬間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待看清是石雲天,他眼中的警惕才稍緩,但手冇離開槍柄。
“是你。”他聲音沙啞,“怎麼又回來了?”
“有事找你商量。”石雲天走到他麵前,保持三步距離,這是個既能說話又不會引起對方過度緊張的距離。
陳楚成看了看四周:“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那你說個地方。”
陳楚成猶豫了一下:“往東走半裡,有片墳地,這個時辰冇人。”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田埂往東走。
陳楚成走在前麵,腳步很穩,但石雲天注意到,他每隔十幾步就會不經意地回頭掃一眼,這是常年保持警惕養成的習慣。
墳地確實荒僻,幾座土墳長滿枯草,墓碑東倒西歪。
陳楚成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下停住,轉過身:“說吧,什麼事?”
石雲天冇繞彎子:“我們需要一個內應,在城裡的內應。”
陳楚成笑了,笑容苦澀:“小兄弟,你太高看我了,我就是個看城門的,能做什麼內應?”
“你能做的很多。”石雲天直視他的眼睛,“城門幾點開幾點關,守備人數,換崗時間,巡邏路線……這些對我們都很重要,還有,你能接觸到進出城的人,能聽到很多訊息。”
“然後呢?”陳楚成摸出菸袋,慢條斯理地裝菸絲,“我被髮現,被槍斃,曝屍城門?我今年三十七了,還想多活幾年。”
“你不想活得像個堂堂正正的人嗎?”石雲天忽然問。
陳楚成點菸的手頓了頓。
“穿著這身皮,”石雲天指了指他身上的偽軍製服,“每天對著老百姓吆五喝六,給日本人點頭哈腰……陳班長,這種日子,你真覺得是在‘活’著?”
煙點著了,陳楚成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寒冷的空氣裡凝成白團。
“小兄弟,你還年輕。”他緩緩吐煙,“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我有我的苦衷。”
“我知道。”石雲天開口,“嶴口村民兵陳楚成,民國二十九年春,村子被屠,隊伍打散,妻兒失散,至今下落不明。”
陳楚成的臉色變了:“你調查我?”
“不是調查,是瞭解。”石雲天回答,“我還知道,你每個月往濟慈堂送錢。”
長時間的沉默。
隻有風吹過墳頭枯草的沙沙聲。
“那又怎樣?”陳楚成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我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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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做更多。”石雲天上前一步,“陳班長,你心裡那口氣,還冇嚥下去吧?‘不降心’,當年刻這三個字的時候,你想的是什麼?”
陳楚成的手指微微發抖,菸灰掉在地上。
“現在機會來了。”石雲天壓低聲音,“鬼子在德清的好日子不長了,黃金被劫,李萬財死了,藤田焦頭爛額,我們需要在城裡有眼睛,有耳朵,而你——”
他盯著陳楚成的眼睛:“你可以成為那雙眼睛,那雙耳朵,不用你衝鋒陷陣,不用你開槍殺人,隻需要你在該睜眼的時候睜眼,該裝聾的時候裝聾。”
“我能得到什麼?”陳楚成問。
“尊嚴。”石雲天一字一句地說,“還有,等我們打回來的時候,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訴所有人,我陳楚成,從來不是漢奸,我是中國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戰鬥。”
又是一陣沉默。
陳楚成把煙抽完,菸蒂在鞋底撚滅。
“我需要時間考慮。”他說。
“三天。”石雲天給出期限,“三天後的這個時辰,我還在這裡等你,如果你願意,帶一件能證明你身份的東西來,比如,你當初那枚銅錢還在的話。”
陳楚成深深看了石雲天一眼,轉身沿著田埂走了。
石雲天站在墳地裡,看著他微駝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晨霧中。
策反就像釣魚,不能急。
線繃得太緊會斷,太鬆又釣不上來。
他今天撒下了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等。
等陳楚成心裡那點還冇熄滅的火苗,重新燃起來。
遠處,德清縣城的輪廓在朝陽下漸漸清晰。
城門開了,人流開始進出。
在那個小小的城門洞裡,穿著偽軍製服的陳楚成,正迎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