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破曉時分,石雲天站在墳地那棵歪脖子柳樹下,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消散。
他還特意將戴上的赤誠帶露了出來。
太陽還冇升起,東邊天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
遠處德清縣城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石雲天摸出懷錶看了看。
離約定的時辰還有一刻鐘。
他靠著樹乾,閉上眼睛。
這三天裡,營地發生了很多事。
佟青山的傷勢穩定下來,已經能下地走路了。
張錦亮和曹書昂反覆研究皖南的情報,初步擬定了策應方案,等德清的局勢稍微穩定,就派一支小分隊西進,設法與高振武營建立聯絡。
孫書燕漸漸適應了營地的生活。
李妞教她包紮傷口,宋春琳教她認字。
有時候石雲天從營部回來,會看見三個姑娘坐在篝火邊,孫書燕低著頭,一筆一畫地在沙地上寫字,李妞和宋春琳在旁邊指點。
每次看到他,孫書燕的臉都會微微泛紅,然後低下頭,寫得更認真了。
王小虎私下裡跟馬小健嘀咕:“俺看燕子姑娘對雲天哥有意思。”
馬小健做著他的事,頭也不抬:“仗還冇打完。”
“仗打不完,人就不活了?”王小虎不服氣。
馬小健冇接話,隻是把劍擦得更亮了。
石雲天把這些雜念從腦子裡趕出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睜開眼睛,看向小路。
晨霧中,一個身影出現了。
還是那身半舊的偽軍棉襖,帽子壓得很低。
是陳楚成。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頓,像是在做最後的猶豫。
石雲天冇有動,隻是看著他走近。
十步、五步、三步……
陳楚成在柳樹前停下,抬起頭。
三天不見,他看起來更憔悴了,眼袋很重,眼睛裡佈滿血絲。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我來了。”陳楚成的聲音很平靜。
石雲天點點頭:“考慮好了?”
陳楚成冇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布包很舊,邊緣都磨起了毛邊。
他一層層開啟,動作很慢,很鄭重。
最後,露出裡麵的東西。
不是那枚“不降心”的銅錢。
是一麵紅旗。
一麵很小的紅旗,隻有巴掌大,布麵已經褪色發白。
旗杆是一根細細的竹簽,頂端磨得很光滑。
石雲天愣住了。
“民國二十八年,嶴口村成立民兵隊,這是我領到的第一麵旗。”陳楚成的聲音有些沙啞,“隊長說,這旗代表咱們的心,人在旗在。”
他摩挲著褪色的旗麵:“村子被屠那天,我把旗藏在灶膛的磚縫裡,後來回去找過,房子燒冇了,我以為旗也冇了。”
“那這是……”
“三天前,我回了一趟嶴口村。”陳楚成看著手裡的紅旗,“在廢墟裡扒了一整天,找到了。”
石雲天看著那麵褪色的小旗。
可以想象,這個男人在廢墟裡扒找的樣子。
“你為什麼……”他頓了頓,“為什麼帶這個來?”
“你不是說,要一件能證明我身份的東西嗎?”陳楚成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銅錢是我自己刻的,但這麵旗,是組織發給我的。”
他把紅旗雙手遞過來。
石雲天接過。
旗很輕,但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我同意。”陳楚成說,“但我有條件。”
“你說。”
“第一,我隻傳遞情報,不參與行動。”陳楚成的聲音很堅決,“我有我的方式,你們不要乾涉。”
“可以。”
“第二,如果我被髮現了,不要救我。”他頓了頓,“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擔。”
石雲天沉默片刻:“我們會儘力……”
“不要儘力。”陳楚成打斷他,“我活了三十七年,夠本了,但你們還有很多事要做,不要因為我一個人,耽誤了大事。”
這話說得很平靜,卻讓石雲天心頭一震。
“第三,”陳楚成深吸一口氣,“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打回來了,找到我妻兒的訊息,無論死活,告訴我一聲。”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好。”石雲天鄭重地點頭,“我答應你。”
陳楚成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從懷裡又掏出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紙,遞給石雲天:“這是我畫的城門佈防圖,換崗時間、哨位位置、巡邏路線,都在上麵。”
石雲天接過,冇有立刻開啟。
“另外,”陳楚成壓低聲音,“城裡最近風聲很緊,藤田從杭州調來了一箇中隊的憲兵,專門負責內部肅清,你們上次在江興樓鬨的那一出,讓他很冇麵子。”
“那個穿白衣服的人呢?”石雲天問。
陳楚成搖頭:“不清楚,但肯定來頭不小,連藤田對他都很客氣,不過有件事很奇怪——”
他頓了頓:“這幾天,藤田和今井似乎在找人,不是找你們,是找一個……唱戲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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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戲的姑娘?”
“嗯,說是從蘇州來的,唱崑曲,前陣子在城裡搭台,後來就不見了。”陳楚成皺眉,“按理說,一個戲子,不該讓日本人這麼上心。”
石雲天心中一動。
“還有什麼訊息?”
“李萬財的死,上麵壓下來了,對外說是暴病身亡。”陳楚成冷笑,“他那些產業,現在由日本人直接接管,江興樓換了個新掌櫃,據說是今井的人。”
太陽終於升起來了。
第一縷陽光穿過晨霧,照在陳楚成臉上,他眯起眼睛,看著遠處縣城的方向。
“我該回去了。”他說,“下次聯絡,還是這裡,每月初一、十五,如果我不來,就是出事了。”
石雲天把紅旗仔細包好,收進懷裡。
“保重。”他說。
陳楚成點點頭,他轉身,沿著田埂往回走。
這一次,他的背挺得更直了。
石雲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
他拿出陳楚成給的佈防圖,展開。
圖畫得很細緻,用炭筆標註了每一個細節,連哪個哨兵愛打瞌睡、哪個牆角有視線死角都寫清楚了。
這是一個老兵的眼睛。
一個終於找回自己身份的老兵的眼睛。
石雲天把圖摺好,收進最貼身的衣袋。
然後,他轉身,朝著營地的方向走去。
懷裡那麵褪色的小紅旗,貼著他的胸口,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