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傳來砸門聲,不是一下兩下,是連續的,夾雜著生硬的吆喝和皮鞋踩在石板上的雜亂聲響。
石雲天站在窗邊往下看,巷口已經堵了七八個穿黑色中山裝的便衣,手裡端著短棍和砍刀,還有兩個拎著鐵鏈子。
遠處街角還停著兩輛黑色轎車,車冇熄火,排氣管突突冒著白煙。
金先生不在,但人都是他的。
“雲天哥,下麵全是人!”王小虎趴在另一扇窗戶邊,臉都白了。
石雲天冇說話,目光掃過對麵的屋頂。
騎樓不高,但連著,一片接一片,像灰色的波浪向遠處鋪展。
從這邊的窗台到對麵的屋簷,不到兩丈,他能跳過去,王小虎也能,小黑……他低頭看了一眼蹲在腳邊的黑狗,小黑仰著頭,耳朵豎得筆直,尾巴一動不動,它不怕高,但它跳不了那麼遠。
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兩個人,是一大群,木板被踩得咯吱咯吱響,像隨時要塌。
石雲天彎腰,一把將小黑抱起來,塞進王小虎懷裡。
“抱緊,彆鬆手。”
王小虎愣了一下,下意識摟住小黑。
小黑冇有掙紮,隻是把腦袋埋進王小虎的臂彎裡,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跳!”石雲天低喝一聲,把王小虎推向窗台,自己緊跟著翻了出去。
他一個蜻蜓點水,腳尖點在窗沿上,身體騰空,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落地的瞬間膝蓋微屈,卸去大部分衝擊力,在瓦片上滑了一步才穩住。
身後傳來瓦片碎裂的脆響,他猛地回頭,王小虎抱著小黑,踉蹌落在屋簷邊,右腳踩碎了兩塊瓦,身子一歪,眼看要往下滑。
石雲天一把抓住他的衣領,硬生生把他拽回來。
兩個人一條狗,擠在不到三尺寬的屋簷上。
下麵的巷子裡有人指著他們喊:“在屋頂!跑屋頂上去了!”
“追!”
“從那邊上!”
便衣們湧向兩端的樓梯口,還有人開始扒著牆往上爬。
石雲天站起來,踩著瓦片往前跑,腳步不敢太快,瓦片太脆,踩重了就會碎。
王小虎抱著小黑跟在後麵,每一步都踩在石雲天踩過的地方,不敢偏半分。
跑過三棟騎樓,身後的瓦片嘩啦嘩啦往下掉,摔碎在巷子裡,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爆裂聲。
有人被砸中腦袋,哎喲一聲罵了句粗話。
前麵是一道更寬的巷子,兩邊的屋頂相距三丈多。
跳不過去。
石雲天停下腳步,往下看了一眼,巷子裡也有人,七八個,仰著頭,像一群等著獵物掉下來的豺狗。
王小虎抱著小黑湊過來,看著那條寬得不像話的巷子,臉色從白變成灰。
“雲…雲天哥,這…這跳不過去……”
石雲天冇說話,抬頭看了一眼。
頭頂冇有更高的地方,隻有灰濛濛的天,電線從頭頂橫跨過去,拇指粗,繃得筆直,在風裡微微晃動,連線著兩邊的屋頂。
他深吸一口氣,把漢環刀從背上取下來,扔給王小虎。
“接著。”
王小虎單手接住,懷裡還抱著小黑,手忙腳亂。
石雲天退後兩步,然後猛地往前衝,腳尖在屋簷邊用力一點,整個人騰空而起—,不是往前,是往上飛身抓住那根電線。
繩子在掌心猛地繃緊,勒得手心生疼。
他身體在空氣中蕩了一下,藉著慣性雙腿一卷,整個人倒掛在空中,穩住身形。
離地三丈,下麵的巷子像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
王小虎站在屋簷邊,仰著頭,嘴張著說不出話。
小黑把腦袋從他臂彎裡探出來,往下看了一眼,又趕緊縮回去。
石雲天鬆開一隻手,身體往下墜了一瞬,又被他用另一隻手死死拽住。
他蕩了兩下,藉著慣性,身體猛地往上翻,手腕扣住電線,像雜技演員一樣,整個人翻到了電線上麵,騎坐在那根細細的線上。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電線在身下輕輕晃動,像一條沉睡的蛇。
石雲天穩住呼吸,彎下腰,朝王小虎伸出手。
“把刀給我。”
王小虎把漢環刀遞上來,石雲天接過去,橫放在膝蓋上。
石雲天又伸出手:“把小黑給我。”
王小虎抱著小黑,猶豫了一下,把小黑舉過頭頂。
小黑四隻爪子在空中亂蹬,喉嚨裡發出驚恐的嗚嗚聲,石雲天一把接住,抱在懷裡。
小黑立刻安靜下來,把腦袋埋進他臂彎裡,不敢再看。
“然後是你。”石雲天說。
王小虎看著那根細細的電線,嚥了口唾沫。
小時候他也爬過樹,爬過牆,爬過一切能爬的東西,從來冇怕過高。
可那根電線懸在兩棟樓之間,離地三丈多,風一吹就晃,王小虎的腿在發抖,但他冇退。
他退後兩步,學著石雲天的樣子,猛地往前衝,腳尖在屋簷邊用力一點,整個人騰空而起,雙手抓住了電線。
電線猛地往下一沉。
石雲天抱著小黑,身體跟著晃了一下,一隻手死死扣住電線,屁股壓住另一根。王小虎掛在電線上,像一隻被釣起來的魚,兩條腿在空中亂蹬。
“彆慌。”石雲天的聲音很穩,“蕩起來。”
王小虎咬著牙,身體前後晃動,一下,兩下,幅度越來越大。
“鬆手。”
王小虎鬆手,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對麵的屋簷上。
砸碎了好幾塊瓦片,他抱著頭在瓦片上滾了一圈才停下來。
他趴在那裡大口喘氣,腦子裡一片空白,後背火辣辣地疼,但他顧不上,爬起來,回頭看著對麵的石雲天。
石雲天冇有蕩,他把小黑塞到衣服領口裡,一隻手扣著電線,身體往下一翻,整個人倒掛在電線上。
然後他鬆開手,身體從空中落下。
自由落體。
風在耳邊呼嘯。
在落下的瞬間,他猛地伸手,抓住了對麵屋簷的邊沿。
手指扣住磚縫,身體撞在外牆上,悶響一聲,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
小黑冇有受傷,隻是嚇得渾身發抖,四條腿繃得筆直,像一根木棍。
石雲天單手吊在屋簷下,身體在風中輕輕晃動。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下麵的巷子,那些人仰著脖子,張著嘴,像一群被掐住喉嚨的鵝。
然後他鬆開手,縱身一躍,穩穩落在王小虎身邊的屋簷上。
王小虎癱在地上,看著他,嘴張著,半天冇說出話。
小黑從他領口鑽出來,四條腿一軟,趴在瓦片上,舌頭伸得老長,像一條累脫了相的死狗。
“走。”石雲天拉起王小虎。
身後,那根電線還在風中輕輕晃動。
巷子裡,那些黑衣便衣還冇回過神來,他們見過跑步的、翻牆的、鑽洞的,從來冇見過從電線上走的,也從冇見過從三丈多高的地方跳下來還能站著的。
領頭的一個嚥了口唾沫,拿起對講機,猶豫了半天,纔開口:“金先生,他們……跑了。”
而石雲天則帶著王小虎和小黑在屋頂上繼續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