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雲天一夜冇閤眼,不是不想睡,是那扇透氣窗外的月光一直在變,從慘白到灰黃,從灰黃到消失,天就亮了。
他靠在牆上,腦子裡全是金先生擦手指的樣子,慢條斯理,一根一根,彷彿那雙手沾了什麼洗不掉的東西。
王小虎倒是睡著了,靠在牆角,斷水刀抱在懷裡,打著輕微的呼嚕。
小黑趴在他腳邊,耳朵時不時動一下,像在夢裡也在聽動靜。
晨光從窗戶縫漏進來,照在地上那一小攤乾涸的水漬上。
石雲天盯著那攤水漬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金先生舔油的時候,用的是舌尖。
不是上顎,不是嘴唇,是舌尖。
行家舔油用舌尖兩側,因為舌尖兩側對鹹味最敏感。
金先生是故意的。
他驗出油裡摻的不是清水,是鹽水,但他冇有說。
他隻說“摻水了”,冇說是鹽水。
為什麼?石雲天想了一夜,現在忽然想明白了,因為鹽水和清水的價格不一樣。
摻清水的油還能用,摻鹽水的油炒菜都不用。
金先生按“摻水”的價收,賣的時候卻可以按“好油”的價賣,中間的差價,進了誰的口袋?
石雲天剛想到這裡,樓下傳來腳步聲。
不是路過的,是停下來的。
一共四個人,腳步聲很輕,但皮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騙不了人。
石雲天猛地站起來,踢了踢王小虎的腳。
“起來。”王小虎迷迷糊糊睜開眼,剛要開口,被石雲天一把捂住嘴。
“有人來了。”石雲天壓低聲音。
王小虎的臉瞬間白了,抓起斷水刀,跟著石雲天往騎樓深處退。
腳步聲在一樓停了片刻,然後開始上樓。
木板樓梯咯吱咯吱響,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不,四個。
石雲天掃了一眼四周,冇有後門,窗戶在二樓,離地麵三丈多高,跳下去摔不死,但腿會斷。
樓梯上的腳步聲停了。
有人在二樓門口站定,然後“篤篤篤”,敲了三下,不重不輕,像在敲自己家的門。
石雲天冇動,王小虎攥著刀,手心全是汗。
門被推開了。
金先生站在門口,還是那身藏青色綢緞長衫,還是那頂黑色禮帽,手裡拄著文明棍。
身後站著昨天那兩個黑衣大漢,還有一個瘦高的中年人,穿著灰色中山裝,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
金先生摘下帽子,點了點頭,像熟人打招呼:“石先生,找你好久了。”
石雲天的手指按在漢環刀上。
“你認錯人了。”
金先生笑了,這是他第一次笑,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很和善的樣子,但石雲天知道,那張笑臉底下藏著的東西,比刀子還鋒利。
“十七歲,河北口音,從北邊一路打到廣東,炸過七三一,殺過汪精衛,鬨過德清,打過臨汕。”金先生像在念一份選單,不緊不慢,“半個月前在寶安,把吉川悟武的人頭送了回去,然後一路南下來到香港。”
他頓了頓,看著石雲天的眼睛。
“還需要我繼續說嗎?”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王小虎的臉白得像紙,手在抖,但他冇有後退,往前站了一步,擋在石雲天身前。
石雲天按住王小虎的肩膀,把他拉到旁邊。
“你想要什麼?”
金先生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進屋裡,在兩個大漢搬來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文明棍靠在旁邊,從懷裡掏出一塊白手帕,擦了擦手,然後又把手帕收回去。
“我想跟你做筆交易。”
“什麼交易?”
“你手裡有一份檔案,從日本人實驗室拿出來的。”金先生的目光落在石雲天胸前的口袋上,“那份檔案,給我。”
石雲天的心沉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的?
金先生像看穿了他的疑問,微微一笑:“香港不大,有些事情,瞞不住人,你們進了那間實驗室,殺了那個人,拿了檔案,整個過程,有人看見了。”
石雲天的手握緊又鬆開。
有人看見了,卻冇報告鬼子,為什麼?
要麼是金先生的人,要麼是金先生收買了那人。
“那份檔案,你要來做什麼?”
“做生意。”金先生說,“這份檔案,在有些人手裡是廢紙,在有些人手裡是黃金,我剛好認識幾個需要它的人。”
“賣給鬼子?”石雲天盯著他的眼睛。
金先生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
他隻是看著石雲天,那雙小眼睛裡依然冇有任何表情。
“如果我不給呢?”
金先生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把文明棍拿起來,在手裡轉了兩圈。
“石先生,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你們現在站著的這個地方,是香港,這裡冇有八路軍,冇有遊擊隊,冇有你可以依靠的力量,你們隻有兩個人,一條狗。”
他頓了頓。
“而我有三十個人,二十條槍,還有整個港島的偽警察。”
石雲天冇說話,王小虎的拳頭攥得咯吱響。
金先生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我給你一天時間考慮,明天這個時候,我派人來取,如果到時候交不出東西——”
他冇有說下去,隻是把帽子戴回頭上,大步走了出去。
兩個黑衣大漢跟在後麵,腳步聲漸漸遠了。
王小虎站在門口,望著那條空蕩蕩的樓梯,手還在抖。
“雲天哥,咱們怎麼辦?”
石雲天從懷裡掏出那份檔案,翻了兩頁,又揣回去。
“走。”
“去哪兒?”
“找沈姑娘,把檔案給她。”石雲天一邊說一邊把西裝脫下來,換上那件灰布短褂,“讓她多抄幾份,藏到不同的地方,然後——”
“然後?”
石雲天冇回答。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金先生不是嚇唬他們,他有三十個人,二十條槍。
硬拚是死路。
但那份檔案不能給他,給了鬼子,那些新式炸藥就會送到戰場上,炸死的會是更多的中國人。
他必須把檔案送出去。
怎麼送?
他站在窗戶前,望著樓下那條窄窄的巷子,腦子裡飛速轉著。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一根電線杆上。
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沿著巷子一路排過去,像一條長長的梯子。
他想起一個人。
前世在電影裡,有一個人,從一棟樓頂跳到另一棟樓頂,在高空翻越、攀爬、墜落,從不回頭。
金先生有三十個人,二十條槍。
但他冇有在高處走過。
石雲天轉身,把灰布短褂的釦子繫好,漢環刀背在背上。
“小虎,怕高嗎?”
王小虎愣了一下:“啥?”
“我問你,怕不怕高?”
王小虎嚥了口唾沫,不明所以地搖了搖頭:“不…不怕。”
“那就好。”石雲天推開窗戶,晨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咱們今天,走上麵。”
樓下,巷口。
金先生站在黑色轎車旁邊,點了一支菸,抬頭望著那扇開啟的窗戶。
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晨光裡散開。
“金先生,他們會不會跑?”瘦高中年人湊過來。
金先生把煙掐滅,彈進路邊的水溝裡。
“跑不了。”他拉開車門,坐進去,“香港就這麼大,能跑到哪兒去?”
引擎發動,轎車拐過街角,消失在晨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