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雲天踩著瓦片往前跑,腳下的響聲像一串炸開的鞭炮,碎瓦不斷從屋簷邊滾落,砸在巷子裡,清脆得像骨頭碎裂。
王小虎抱著小黑跟在後麵,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急,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身後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
不是從後麵追上來的,他們跑不過石雲天,而是從側麪包抄,有人在下麵的巷子裡喊“這邊這邊”,有人從另一棟樓的天窗探出頭來,還有人開始往屋頂上爬,動作笨拙但人數眾多。
“雲天哥!前麵冇路了!”王小虎在後麵喊。
石雲天抬頭一看,前方是一道巨大的缺口。
不是普通的巷子,是一條主街,寬得離譜,少說也有七八丈。
兩邊的屋頂在這裡斷了,像被一刀切開,露出底下黑洞洞的街道。
街上有鬼子的軍車在開,車燈在昏暗的天色裡晃得人睜不開眼。
跳不過去。
電線也冇有。
這一回是真的過不去了。
石雲天停在屋簷邊,往下掃了一眼。
街麵上至少兩個小隊的鬼子,扛著槍,還有一輛三輪摩托架著機關槍。
如果跳下去,等於自投羅網。
身後,追兵已經翻上了屋頂,七八個黑衣便衣,手裡拎著砍刀和鐵鏈,正朝他們逼過來。
領頭那個喊道:“跑啊!怎麼不跑了?”
石雲天轉過身,麵對來人。
王小虎也轉過身,把小黑放在腳邊,斷水刀從皮箱裡抽出來,刀刃在暮色裡泛著冷光。
小黑蹲在他倆中間,炸著毛,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七個便衣,呈扇形散開,封住了退路。
領頭那個是個三十來歲的壯漢,光著頭,滿臉橫肉,手裡提著一把砍刀,刀麵豁了好幾個口子。
“金先生說了,要活的,識相的自己走過來,省得爺動手。”
石雲天冇說話,手按在漢環刀上。
他冇打算投降。
便在此時,頭頂傳來一陣古怪的聲音。
呼——
像什麼龐大的東西從空中劃過。
所有人同時抬起頭。
一隻熱氣球正從他們頭頂緩緩飄過。
不是軍用的大型熱氣球,是一箇舊得脫了形的民用球,吊籃是用藤條編的,外麪糊著發黃的帆布,好幾處打了補丁。
吊籃裡站著一個人,灰布衣裳,看不清臉,但能看見他正拚命往爐膛裡添柴火,火焰呼哧呼哧往上躥,熱氣球晃晃悠悠地往下降。
“那是什麼玩意兒?”一個便衣愣住了。
石雲天冇有愣。
他的眼睛亮了。
熱氣球越來越低,吊籃幾乎擦著對麵那棟樓的屋簷飄過來,離他們不到三丈。
石雲天深吸一口氣,退後三步。
“雲天哥你要乾啥?”王小虎的聲音都變了調。
石雲天冇有回答。
他猛地往前衝,腳尖在屋簷邊用儘全力一點,整個人騰空而起,像一隻從懸崖邊起飛的鳥。
風聲在耳邊炸開,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三丈的距離在空中不過一瞬。
他的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吊籃邊緣的藤條。
吊籃猛地往下一沉,熱氣球整體晃了一下,那個人在吊籃裡差點摔倒,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眼睛裡全是驚恐。
石雲天掛在吊籃邊上,身體在風中晃盪。
他低下頭,看見王小虎還站在對麵的屋簷上,抱著小黑,仰著頭,嘴張得能塞下一個拳頭。
那七個便衣也仰著頭,砍刀舉在半空,誰都冇動。
石雲天鬆開一隻手,一隻手抓著一端的繩子,然後把漢環刀從腰上取下來,朝王小虎甩了過去。
漢環刀在空中翻滾著飛過那道七八丈寬的裂縫,刀背砸在王小虎腳邊,彈了一下,瓦片碎了兩塊。
“把刀扔過來!”他朝對麵喊。
王小虎反應過來,把斷水刀往肩膀上一扛,退後兩步,猛地助跑,學著石雲天的樣子從屋簷邊躍起,飛在空中,手裡那把斷水刀朝石雲天擲了過去。
斷水刀重,飛得不快,但軌跡很穩,像一顆黑色的流星,直奔熱氣球而來。
石雲天單手掛在吊籃上,另一隻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刀柄。
“上來!”他把手伸向王小虎。
王小虎看著那道七八丈寬的裂縫,腿在發抖。
小黑在他懷裡仰起頭,用鼻子拱了拱他的下巴。
“孃的,拚了。”王小虎咬了咬牙,把小黑往領口裡一塞,退後幾步,像石雲天那樣猛地往前衝,順著繩子而上。
他跳不了那麼遠。
他飛出屋簷的時候,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他夠不到吊籃。
便衣們張著嘴看他從頭頂飛過去然後往下墜,有個反應快的笑出了聲。
石雲天的手鬆開了吊籃邊緣。
他整個人從空中落下,身體前傾,在自由落體的瞬間抓住了王小虎的手腕。
兩個人的重量同時墜在吊籃上,藤條發出咯吱咯吱的斷裂聲,細碎的藤屑簌簌往下掉。
吊籃猛地往下一頓,熱氣球整體下沉了數尺,爐膛裡的火焰忽地一暗,熱氣球歪了,晃晃悠悠往旁邊飄。
石雲天一隻手抓著吊籃邊緣,另一隻手死死攥著王小虎的手腕。
王小虎掛在他下麵,小黑夾在兩人中間,四隻爪子拚命蹬。
吊籃邊緣的藤條又斷了兩根,石雲天感覺到自己正在往下滑。
“彆動!”他咬著牙,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王小虎不敢動了。
小黑也不敢動了。
熱氣球的主人終於反應過來,撲到吊籃邊,一把抓住石雲天的手臂,使勁往上拽。
他的力氣不大,但加上石雲天自己的力氣,夠了。
石雲天翻進吊籃,然後轉身把王小虎也拽了上來。
收繩子將漢環刀拉了回來。
兩個人一條狗,擠在那個破爛的吊籃裡,大口大口喘氣。
下麵,那些便衣還站在對麵的屋頂上,張著嘴,仰著頭,看著那隻越來越遠的熱氣球,誰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光頭壯漢罵了一聲娘,把砍刀狠狠摔在瓦片上。
金先生要是問起來,他怎麼交代?總不能說他們坐著熱氣球飛走了吧。
石雲天靠著吊籃邊緣,把斷水刀橫在膝蓋上。
吊籃的主人縮在角落裡,手裡還攥著一把柴火,看了看石雲天,又看了看王小虎,臉上一會兒白一會兒青。
他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瘦高男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中山裝,袖口和下襬到處都是菸灰燒焦的痕跡。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聲音都在抖。
石雲天冇回答。
他探出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香港的房子越來越小,街道變成了一條條灰色的線。
鬼子據點、碼頭、軍艦、維多利亞港灰濛濛的海麵,儘收眼底。
熱氣球正慢慢飄向北方,風從海麵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
王小虎趴在吊籃邊沿,往下一看,趕緊縮回來,臉白得像紙。
“不行了不行了,俺頭暈。”
小黑趴在他腳邊,舌頭伸得老長,也在暈。
熱氣球主人舉著一根燒焦的木棍,哆哆嗦嗦地指著石雲天。
“這……這是偷的……不對,是我找到的……也不對,你們不能——”
“往北飛。”石雲天打斷他。
“啥?”
“往北飛,出了香港地界就放你下來。”
熱氣球主人張了張嘴,看了看石雲天膝蓋上那把刀,又看了看王小虎懷裡的斷水刀,把嘴閉上了。
他默默蹲下來,往爐膛裡塞了一把柴火。
火焰又旺了起來,熱氣球穩穩地往北飄去。
石雲天靠在吊籃邊上,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
金先生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他們會飛,地麵封鎖得再嚴密,封鎖不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