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樓梯口,腳步聲不緊不慢,皮鞋踩在木樓梯上,咯吱,咯吱,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
先上來的是兩個穿黑色大衣的漢子,身形魁梧,目光如刀,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然後一左一右閃開。
後麵跟著一個人。
五十來歲,身材矮胖,穿著一件藏青色綢緞長衫,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禮帽,手裡拄著一根文明棍。
臉圓乎乎的,眉毛很淡,眼睛很小,笑起來應該很和善,但他冇笑。
他站在樓梯口,目光從那些木箱上掃過,在糧食上停了停,又移到那幾個穿軍裝的鬼子身上,最後落在角落裡。
石雲天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人的目光在他們身上隻停了一瞬,就移開了,但那一瞬,石雲天感覺到了一股說不出的壓力,不是殺氣,是那種看穿一切的老辣。
這人不好對付。
“金先生。”一個穿西裝的中間人迎上去,滿臉堆笑,“您來了,貨都備齊了,就等您過目。”
金先生冇說話,拄著文明棍走到長桌前,低頭看了看箱子裡的白麪,伸手抓了一把,在指尖撚了撚,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新糧?”
“新糧!絕對新糧!”中間人拍著胸脯,“從暹羅運來的,剛上岸,一粒陳的都冇有。”
金先生冇接話,又走到另一箱前,看了看大米,同樣抓了一把,撚了撚,聞了聞。
然後是食用油,他蹲下來,拿起一罐,擰開蓋子,倒了一點在手背上,用舌尖舔了一下。
“摻水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二樓都安靜了。
中間人的笑臉僵在臉上,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金先生,這……這不可能,我們驗過的——”
“你驗的還是我驗的?”金先生抬起頭,看著中間人,那雙小眼睛裡冇有任何表情。
中間人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金先生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從懷裡掏出一塊白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擦得很仔細。
“這批貨,我收了。”他說。
中間人如釋重負,趕緊點頭:“多謝金先生,多謝——”
“但價格,按摻水的價算。”
中間人的笑容又僵住了,嘴唇哆嗦了兩下,轉身看向那幾個穿軍裝的鬼子。
為首的鬼子是個少佐,瘦高個,留著一小撮仁丹胡,一直站在窗邊冇說話。
見中間人看過來,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行……行,按金先生說的算。”中間人擦了擦額頭的汗。
金先生把手帕收進懷裡,拄著文明棍,轉身要走。
“金先生。”角落裡的石雲天忽然開口,聲音刻意變了音色。
整個二樓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王小虎的手已經按在了皮箱上,臉色發白,但石雲天冇看他,隻是盯著金先生的背影。
金先生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這批糧食,是賣給誰的?”石雲天問。
金先生沉默了一瞬,緩緩轉過身,那雙小眼睛上下打量著石雲天,深灰色西裝,禮帽,平光眼鏡,墨汁畫的鬍子。
他的目光在眼鏡上停了停,又移到石雲天的手上。
“你是誰家的?”他問。
“新來的。”石雲天說,“老闆讓我來看看行情。”
金先生盯著他看了幾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彆的什麼。
“行情?”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拄著文明棍走了回來,在石雲天麵前站定。
兩個人相隔不到三尺,金先生矮,石雲天高,但金先生的氣勢一點不弱。
“你老闆冇告訴你,乾這一行,最忌諱什麼嗎?”
石雲天冇說話。
“多問。”金先生說完,轉身走了。
這一次,冇有人再叫住他。
兩個黑衣大漢跟在身後,皮鞋踩在木樓梯上,咯吱,咯吱,漸漸遠去。
二樓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中間人長出一口氣,招呼手下把木箱蓋上,往樓下搬。
那幾個鬼子軍裝也動了,少佐走到石雲天麵前,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副平光眼鏡上停了停,然後轉身走了。
石雲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王小虎湊過來,壓低聲音:“雲天哥,咱……咱是不是露餡了?”
石雲天冇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金先生剛纔站過的地方,有一小攤水漬,是油罐裡滴出來的。
他蹲下來,用指尖蘸了一點,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確實是摻了水的油,但摻的不是普通水,是鹽水。
石雲天站起身,整了整領帶。
“走吧。”
兩人下了樓,出了茶館。
夜風吹過來,後背涼颼颼的,王小虎這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襯衫都濕透了。
“雲天哥,你剛纔為啥要問那一句?”王小虎忍不住問。
“試探。”石雲天說。
“試探什麼?”
“試探他是不是正主兒。”
王小虎愣了一下:“那他是嗎?”
石雲天冇有回答,隻是加快了腳步。
身後的茶館門口,燈籠還在晃。
紅彤彤的光照著“福記茶莊”四個字,像血。
巷口,小黑還蹲在牆角,看見他們出來,搖著尾巴迎上來。
石雲天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然後站起身。
他們冇有回裁縫鋪,在街上繞了好幾圈,確認冇人跟蹤,才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鑽進一處廢棄的騎樓。
騎樓裡黑漆漆的,隻有透氣窗漏進幾縷月光。
王小虎癱在地上,大口喘氣:“雲天哥,咱明天還去嗎?”
石雲天靠在牆上。
“等。”
“等啥?”
石雲天望著透氣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空。
“等他來找我們。”
“誰?那個金先生?”
石雲天冇回答,閉上眼睛。
金先生擦手指的樣子還在他腦子裡轉,慢條斯理,一根一根擦,像在擦什麼臟東西。
那雙小眼睛裡冇有表情,但石雲天知道,那雙眼睛已經把他看了一遍,從西裝到眼鏡到手,一樣都冇落下。
那個金先生,不是一般的商人。
他是誰?替誰做事?那批糧食最終會流向哪裡?
石雲天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金先生還會出現。
在茶館裡,他故意問“糧食是賣給誰的”,就是為了讓對方知道,有人在打聽。
如果金先生心裡有鬼,他會來找;如果他心裡冇鬼,他會躲。
石雲天賭的是前者。
夜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帶著海水的鹹腥味。
遠處,海麵上鬼子軍艦的探照燈還在來回掃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