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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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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太原!工人!裝置!------------------------------------------,臉貼著凍硬的土,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比遠處的炮聲還響。。老周帶的路,走了一條連放羊的都不願意走的野溝,翻了三道梁,蹚過兩條冰碴子還冇結實的河溝,三個人的棉褲從膝蓋以下全是濕的,被夜風一吹,硬得像鐵皮。豆子的嘴唇凍得發紫,但一聲冇吭。馬大壯更不用說,肩上扛著那根扁擔走了一路,扁擔兩頭掛著的布兜裡裝著乾糧和孫老蔫給的二十發子彈,一步都冇落下。。城牆黑沉沉地蹲在平原上,城頭上幾盞探照燈慢慢掃過來掃過去,燈光慘白。炮聲是從東北方向傳過來的,悶悶的,一聲接一聲,中間夾雜著機槍的突突聲,密得像是有人在拿錘子砸鐵皮。。北營、武宿、小店,這些地名沈洛在地圖上反覆看過,此刻它們不再是地圖上的小圓圈,而是正在被炮火犁過一遍又一遍的血肉之地。“快。”老周蹲在渠沿上,壓著嗓子催了一聲,然後貓著腰躥出去,身影三晃兩晃就消失在前麵一片塌了半邊的民房後麵。,三個人跟上去。,跟沈洛想象的不一樣。——家家關門閉戶,街上空無一人,隻有軍隊在調動。但天矇矇亮的時候他們從南門附近一片被炸塌的城牆豁口鑽進去,看見的第一幕卻是另一番光景。,但到處是人。不是老百姓,是兵。晉綏軍的、川軍的、還有八路軍穿灰布軍裝的,混在一起往城北方向趕。騾馬大車拉著彈藥箱,車輪陷進彈坑裡,幾個兵罵罵咧咧地往上抬。一個川軍的小個子兵蹲在牆根底下,拿綁腿布纏腳上的傷口,纏完了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跟上隊伍,嘴裡嘟囔著四川話,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語氣是硬邦邦的。。是在佈防。“傅作義的部隊接了守城的令。”老周邊走邊說,聲音壓得極低,“晉綏軍的主力往南撤了,留下守城的是三十五軍。閻錫山已經過了汾河,司令長官部搬到了交城。太原城裡的局麵現在是各管各的——三十五軍管城防,八路軍辦事處管動員,兵工廠那邊……冇人管了。”“冇人管是什麼意思?”沈洛問。“閻錫山走之前下過一道命令,兵工廠能搬的搬,搬不走的炸。但他的人隻搬了造槍分廠幾台最好的新機器就走了,連炸都冇炸。留守處的人跑的跑散的散,剩下幾個老工人自己把車間門鎖了,蹲在廠門口等。等什麼呢?他們自己也不知道。”。他攥緊了肩上的步槍揹帶。,前麵忽然傳來一聲斷喝。

“站住!乾什麼的!”

兩個晉綏軍的哨兵從巷口拐角處閃出來,手裡的中正式步槍平端著,槍口對準了沈洛一行人。哨兵都很年輕,二十出頭,其中一個臉上還長著青春痘,但端槍的姿勢是老練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冇往裡伸,但隨時可以。

老周舉起雙手,慢慢走過去。“自己人。第二戰區兵工署的。”他從懷裡掏出一張證件遞過去,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讓哨兵看得清清楚楚。

哨兵接過證件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洛三個人。他的目光在沈洛腰裡那兩枚M24手榴彈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兵工署的往北走乾什麼?北邊打成一鍋粥了。”

“就是去打粥的。”老周把證件收回來,笑了笑,“兵工廠還有批裝置冇撤,上頭讓我們去處理。”

哨兵沉默了一會兒,把槍收了。“你們小心點。剛纔北門外麵落了好幾發炮彈,有一發打在兵工廠方向,不知道炸了什麼。還有——”他頓了一下,“聽說鬼子的一股便衣隊混進來了,專找落單的軍官和後勤人員下手。你們這身打扮,彆走大路。”

“多謝。”

老周帶著他們拐進更窄的巷子。七拐八彎,穿過一片被炸塌了半邊的民房區,又翻過一道塌了豁口的土牆,太原兵工廠的廠區忽然就出現在了眼前。

沈洛停住腳步。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太原兵工廠。

不是照片,不是圖紙,不是曆史書上的黑白影像,是活生生矗立在清晨光線裡的廠房。灰色的磚牆,鐵皮頂,高高低低的煙囪,沿著廠區道路兩邊排列的車間像一列沉默的巨獸。廠區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從東到西一眼望不到頭,光是能看見的煙囪就有十幾根。造槍分廠、彈藥分廠、火藥分廠、鑄造車間、木工車間——這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化兵工企業,從原材料到成品,一條龍。

而此刻,這座中國北方最大的兵工廠,像一艘擱淺在灘塗上的钜艦,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廠區大門半開著,門衛室空無一人,窗戶玻璃碎了一地。門裡麵的空地上散落著木箱、稻草繩、斷掉的打包帶,還有一隻孤零零的翻毛皮鞋,鞋底朝天,鞋麵上全是土。看得出來,這裡不久前剛剛經曆過一場匆忙的搬運。

“走。”沈洛邁步往裡走。

彈藥分廠在廠區西南角。沈洛一行人穿過空蕩蕩的廠區道路,腳步聲在兩旁的磚牆之間彈來彈去。路過造槍分廠的時候,沈洛往裡麵看了一眼——車間門大敞著,裡麵黑黢黢的,幾台被拆了一半的機器蹲在水泥地基上,像被開膛破肚的野獸。地上的機油淌了一地,在晨光裡泛著暗藍色的光。

他們到彈藥分廠的時候,門口已經等著一個人了。

那人三十五六歲,五短身材,穿著一身油漬麻花的藍布工裝,領口翻出灰撲撲的棉花,左胸口繡著“太原兵工廠”幾個小字,線都快磨斷了。他蹲在車間門口的台階上,手裡夾著一根冇點的紙菸,看見老周他們過來,站起來把煙往耳朵上一夾。

“怎麼纔來。”他說話極快,像連珠炮,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的眼睛掃過沈洛三個人,在沈洛臉上停了一下。“就是他?”

老周點頭。“沈洛。這位是雷振山,彈藥分廠的工長。”

雷振山伸出手,沈洛握了一下。那隻手全是老繭,虎口硬得像塊鐵。

“進來。”雷振山轉身推開車間門,一邊走一邊說,“閻錫山的人前天夜裡來的,把造槍分廠最好的幾台德國新機器拉走了。步槍生產線的。彈藥分廠他們冇怎麼動——可能覺得子彈複裝裝置不如造槍裝置值錢。也好,便宜咱們了。”

車間裡的光線昏暗,窗戶開得很高,鐵欞子上糊著厚厚的油灰。雷振山劃了根火柴,點亮了一盞馬燈,提著燈往前走。燈光照出一台又一台沉默的機器。

彈殼引伸機,德國造,鑄鐵床身,卡盤大得能套進去一個腦袋。底火衝壓機,日本進口的,飛輪上還掛著半截斷掉的皮帶。彈頭收口機,彈殼整形機,水壓試驗檯,還有一台小型的彈藥裝配轉盤,手搖的,八個工位。

沈洛站在那台彈殼引伸機前麵,把手掌貼在鑄鐵床身上。鐵的冷意從掌心傳上來,經過手腕,經過小臂,一直傳到心臟。這台機器比他三個月來做出來的所有東西加起來還要精密十倍、百倍。

“拆。”他說,“這台,底火衝壓機,收口機,裝配轉盤,水壓試驗檯——全部拆走。”

雷振山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飛快地記。記完之後他抬起頭:“迫擊炮彈車間還去不去?”

“去。”

迫擊炮彈車間在廠區最裡頭。車間比彈藥車間大一倍不止,頂棚是鐵架子搭的,鉚釘一顆挨一顆。中間擺著一台炮彈引信旋裝機,旁邊是彈體鑄造模具、藥筒卷製機、迫擊炮彈尾翼衝壓模。

沈洛在尾翼衝壓模前麵站了幾秒鐘。“這台。引信旋裝機。彈體鑄造模具——各帶三套。”

他轉身看向雷振山。“火藥分廠呢?”

雷振山把本子合上。“火藥分廠在最北邊,挨著北牆。有一套無煙火藥生產線,壓片機、切藥機、攪拌機,都是日本進口的。但是——”他頓了一下,“鬼子已經到了北營,火藥分廠那個位置太靠外了,隨時可能挨炮。”

“帶我去看。”

他們剛走出迫擊炮彈車間,廠區大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

沈洛抬頭看去。

一群人正從廠門口湧進來。有的穿著兵工廠的藍布工裝,有的裹著老百姓的棉襖,有的手裡拎著工具箱,有的肩上扛著鋪蓋卷。走在前麵的有四五個,領頭的兩個人並排走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個子不高,肩膀寬得跟門板似的,兩隻手十指粗短,指節上全是老繭;另一個四十出頭,瘦高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走路的時候左腿微微有點拖,像是受過傷。

沈洛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的雙手。這是一雙在機床上站了半輩子的手。

老周迎上去,跟兩人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把他們帶到沈洛麵前。

“這位是劉貴福師傅,造槍分廠的鉗工,在廠裡乾了十三年。”老周指著那位五十來歲的老頭,“這位是魏三友師傅,火藥分廠的,在廠裡乾了十五年。這兩位是兵工廠工人代表會的。”

劉貴福打量著沈洛,目光從沈洛的臉移到他的手,又移到他肩上那支繳獲的三八步槍上,最後回到臉上。他的眼神很直接,不客氣,也不友善,就是看。

“你是八路軍的?”

“是。”沈洛說。

“能帶走多少機器?”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不是“能帶我們走嗎”,不是“八路軍要我們嗎”,而是“能帶走多少機器”。

“能拆多少就帶走多少。”沈洛說。

劉貴福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勉強過關。他從懷裡掏出一捲圖紙,展開。不是一張,是一卷,十幾張,用細麻繩捆在一起。圖紙上畫著步槍的零件圖——機匣、槍機、槍管、扳機組、彈倉。每一張都畫得極細,鉛筆線條,尺寸標註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毛筆又描了一遍。

“這是我畫的。”劉貴福說,“中正式步槍的零件圖,還有幾處改進。閻錫山的人搬走了機器,冇搬走圖紙。你要是能把圖紙和人都帶出去,到了根據地,我能給你重新把槍造出來。”

沈洛接過那捲圖紙。紙麵粗糙,是太原產的毛邊紙,鉛筆線條在上麵留下了一道道凹痕,摸得出來。他翻開最上麵一張——機匣的剖檢視,尺寸標註精確到百分之一毫米。這不是一個鉗工隨手畫的草圖,這是一個人用十三年時間,把一整支步槍吃進了骨頭裡,然後從骨頭裡反芻出來的東西。

他把圖紙重新卷好,還給劉貴福。“您自己帶著。到了根據地,您親手交給兵工廠的人。”

劉貴福接過圖紙,看了沈洛一眼。這一眼跟剛纔不一樣了,裡麵多了一點什麼東西。

魏三友走上前一步。他不像劉貴福那麼硬,但說話的時候眼睛直直地看著你,像怕你漏掉他說的任何一個字。“你是來搬機器的。我告訴你,機器可以搬走,但無煙火藥的配方,機器上不帶著。配方在我腦子裡。”

“我知道。”沈洛說。

魏三友愣了一下。“你知道?”

“硫酸、硝酸、棉花。比例、溫度、時間,每一道工序。”沈洛說,“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所以我來了。”

魏三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跟劉貴福一模一樣的話:“我有一個兒子。在八路軍當兵。九月平型關打仗的時候,他給我寫過一封信。”

沈洛的心微微動了一下。九月。不是去年,是兩個月前。平型關。

“信上說,他們連一百多號人,每人分不到十發子彈。打完就得上去拚刺刀。他今年十九。”魏三友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的東西,“我到根據地造出來的第一批無煙火藥,第一批發子彈,我要在上麵寫他的名字。魏念平。”

“好。”沈洛說。

廠區外麵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嘯響。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低了頭。

炮彈落在廠區北麵,大概三四百米外,爆炸聲傳過來的時候,腳下的地麵微微顫了一下。迫擊炮彈,**式的。接著是第二發,第三發——鬼子的迫擊炮在試射,落點一發比一發靠近廠區。

“冇時間了。”沈洛轉向劉貴福和魏三友,“兩位師傅,你們帶來的人裡,有多少能拆機器的?”

“都是車間的老手。”劉貴福說,“拆機器比造機器容易。”

“好。”沈洛提高了聲音,讓院子裡所有人都能聽見,“會拆機器的,跟劉師傅和魏師傅進車間。不會拆的,在外頭打包、裝箱。拆下來的零件按機器編號分類,每一件都要標註。宋知意——”

宋知意從前幾天那個寫布條的姑娘變成了跟在隊伍裡的人,她正蹲在地上幫一個老工人綁工具箱,聽見沈洛叫她,站起來。“在。”

“你負責登記。每一台機器拆成多少件,每件編號,裝進哪個箱子,全部記下來。到了那邊要對得上。”

宋知意點頭,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和半截鉛筆。本子是太原女師的練習簿,封麵上還印著“算術”兩個字。

“動手。”沈洛說。

人群散開,像水滲進沙子裡。

劉貴福走進彈藥車間,直奔彈殼引伸機。他圍著機器轉了一圈,然後蹲下來,從工具箱裡摸出一把扳手,開始拆地腳螺栓。他的動作不快,但極穩,每一扳手都擰在正確的位置上。旁邊幾個年輕工人自動圍過來給他打下手,遞工具、接零件、把拆下來的螺栓螺母分門彆類裝進布口袋裡。

馬大壯扛著扁擔進了迫擊炮彈車間。他不懂精密機器的結構,但他有力氣。劉貴福派了個年輕工人跟著他,一件一件告訴他先拆哪個、後拆哪個。馬大壯那雙打鐵的手擰起螺絲來,穩得像台鉗。

魏三友帶著兩個人去了火藥分廠。走之前他做了一件事——把菸鬥裡冇抽完的菸絲磕在地上,拿腳踩滅了,又把火柴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旁邊的人。“帶火的,都留在外頭。”

沈洛跟了過去。

火藥分廠在廠區最北邊,一棟獨立的青磚小樓,四周圍著土牆。此刻炮聲已經從東北方向壓過來了,近得能分辨出單發的落點。站在火藥分廠門口,能聽見北麵傳來斷續的機槍聲,三八式的歪把子和晉綏軍的捷克式攪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魏三友開啟車間門,一股硝化棉的酸味撲麵而來。

車間裡擺著那套無煙火藥生產線——攪拌機、壓片機、切藥機,還有一排木架,上麵晾著已經乾透的無煙火藥片,淡黃色的,薄薄的一片一片。旁邊堆著幾十口木板箱,箱子上印著日文和危險品標誌,裡頭是成品無煙火藥。

“先拆切藥機和壓片機的核心部件。”魏三友已經走到了壓片機旁邊,手搭上了第一顆螺栓,“攪拌機太大,床身搬不走,拆傳動部分和刀頭。火藥成品全部帶走。”

沈洛蹲下來跟他一起拆。

兩個人合力擰鬆第一顆螺栓的時候,魏三友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在這間車間裡待了十五年。十五年裡頭,經我手造出來的無煙火藥,少說有幾十噸。這些火藥裝進子彈,裝進炮彈,打出去,打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他的手冇停,扳手一圈一圈地轉,“但我兒子寫信回來說,他們連每人分不到十發子彈的時候,我就想——我造了一輩子火藥,我兒子的槍裡卻冇有子彈。”

螺栓退出來了。他把螺栓放進旁邊的零件盒裡,手背抹了一下眼角。不是哭,是車間裡灰塵太大。

“接著拆。”他說。

豆子負責往外扛東西。第一趟扛了一箱子七人背模具,回來的時候棉襖肩頭磨破了一個窟窿,棉花翻出來,白花花的。他把窟窿往裡掖了掖,扛起第二箱就走。沈洛叫住他。

“歇一趟。”

“不歇。”豆子把箱子往肩上掂了掂,“機器不等人。”

他扛著箱子小跑著往廠門口去了。

一個時辰之後,第一批拆下來的機器開始往廠區南邊的臨時堆場集中。老周從八路軍駐晉辦事處調來了三輛大車和十幾匹騾馬,這已經是他在太原城裡能蒐羅到的全部運力了。大車是老鄉的板車,輪子包了鐵皮,走起來嘎吱嘎吱響。騾馬是從晉綏軍後勤處借來的,有幾匹瘦得肋骨都數得出來,但眼睛還亮著,蹄子刨著地,像是知道要去什麼地方。

劉貴福拆完了彈殼引伸機,整台機器被分解成七大塊。宋知意蹲在旁邊,一塊一塊地登記編號,拿毛筆往布條上寫字——“引-01床身”“引-02主軸箱”“引-03卡盤”……寫完了係在對應的部件上。她的手凍得通紅,但字寫得一絲不苟。

沈洛站在臨時堆場邊上,看著大車一輛一輛裝。第一車裝的是彈殼引伸機的核心部件和那三套七人背模具,第二車裝底火衝壓機和彈頭收口機,第三車裝迫擊炮彈尾翼衝壓模和引信旋裝機的核心元件。

雷振山從廠區北麵跑過來,臉色不太好看。“鬼子的一股部隊已經到了北門外,跟守軍接上火了。聽槍聲,最多半個時辰就能打到廠區。”

沈洛看了一眼堆場上還冇裝車的裝置。“還剩多少?”

“火藥分廠的成品搬完了,切藥機和壓片機的核心部件拆下來了,但攪拌機的刀頭和傳動部分還冇拆完。魏師傅還在那兒。”

沈洛往火藥分廠跑。

他跑到的時候,魏三友正蹲在攪拌機旁邊,拿扳手卸最後一組刀頭的固定螺栓。刀頭是攪拌機的心臟,用來把硝化棉和溶劑攪拌成均勻的膠狀物,冇有它,整條無煙火藥生產線就廢了一半。刀頭元件沉得很,鑄鐵的,固定在攪拌軸上的螺栓已經鏽住了,魏三友咬著牙,扳手卡住螺栓,整個人壓上去。

“走。”沈洛蹲到他旁邊,接過了扳手,“我來。你先撤。”

魏三友冇鬆手。“這顆螺栓鏽死了,你不會用勁。”

兩個人合力,扳手同時下壓。螺栓發出一聲尖銳的嘎吱,鬆動了。一圈,兩圈,三圈——退出來了。

魏三友把刀頭元件抱起來。鑄鐵件沉得他整個人往下一墜,左腿明顯吃不住勁,但他硬是挺住了,一步一步往車間外麵走。沈洛拎起剩下的傳動零件箱跟在後麵。

他們走出火藥分廠車間門的時候,北麵傳來一聲格外近的爆炸。不是迫擊炮彈,是手榴彈。接著是歪把子的連射,嘎嘎嘎嘎,近得好像就在牆外麵。

沈洛回頭看了一眼那棟青磚小樓。車間裡還剩下一台攪拌機的床身,太大,拆不了也搬不走。木架上還晾著幾盤冇來得及收的無煙火藥片,淡黃色的,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裡靜靜地躺著。

他從兜裡摸出一枚手榴彈。不是M24,是鞏縣造的木柄式,劉德柱留給他的那枚。他擰開尾蓋,拉出火繩,把手榴彈放在攪拌機床上,火繩係在車間門把手上。門如果被從外麵拉開,火繩會拉動拉火索。

然後他劃著了一根火柴,丟進那幾盤晾著的無煙火藥片裡。

火苗躥起來,淡藍色的,沿著火藥的表麵快速蔓延。無煙火藥燃燒的樣子跟黑火藥不一樣——不是爆炸式的轟燃,是尖銳的、熾白的火焰,像刀刃一樣從火藥片邊緣往中心舔過去。

沈洛轉身跑出去。

他跑出火藥分廠圍牆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不是驚天動地的那種——無煙火藥在開放空間燃燒不會像炸藥一樣炸,但足以把攪拌機剩下的部分和那些晾藥木架燒成灰燼。

魏三友站在外麵,抱著那組刀頭元件,看著自己待了十五年的車間燒起來。火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一道一道的,像黃土高原上的溝壑。

他冇說話。隻是把懷裡的刀頭抱得更緊了一點。

“撤。”沈洛說。

最後一輛大車裝滿的時候,劉貴福做了一件事。

他讓幾個年輕工人把造槍分廠車間裡剩下的幾台機器——閻錫山的人冇搬走的,沈洛也來不及拆的——用大錘砸壞了導軌和關鍵接合麵。砸的時候,他親自動的手。

大錘落下。第一錘,導軌麵上的淬火層裂開一道紋。第二錘,裂紋擴散。第三錘,導軌崩掉了一塊。

劉貴福把大錘遞給旁邊的工人,伸手摸了摸那條被他親手毀掉的導軌。他的手指沿著裂紋慢慢滑過去,像是在摸一個死去的老夥計的傷疤。

“民國十四年,這台床子剛運到太原的時候,就是我開的箱。”他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跟機器說話,“那會兒我比他還年輕。”他朝沈洛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然後他轉過身。“走吧。”

下午,沈洛在太原城南門外點了一遍名。

劉貴福帶出來的技術工人,連他自己在內,四十七人。魏三友帶出來的火藥分廠工人,十九人。加上雷振山從彈藥分廠帶出來的二十幾人,再加上陸陸續續跟過來的——有的是聽到訊息自己趕來的,有的是半路上被老周的人截住帶過來的——總共八十七人。

八十七個工人,三輛大車,十幾匹騾馬,幾十箱拆散的裝置和圖紙,一批無煙火藥成品和半成品,還有魏三友抱了一路的那組攪拌機刀頭。

這就是太原兵工廠留下來的火種。

沈洛站在一輛大車旁邊,看著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綁行李,有的在檢查騾馬的韁繩,有的蹲在地上拿樹枝畫著什麼——湊過去一看,是兩個年輕工人在默畫迫擊炮彈尾翼的展開圖,樹枝在泥地上畫出的弧線一絲不苟。

老周走過來,從棉袍口袋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紙菸,點上,深吸了一口。

“太原到呂梁,走山路得五六天。鬼子的飛機白天會來,隻能夜裡走。”他把菸灰彈掉,“沿路的地下黨組織已經接到通知了,會安排嚮導和接應。但是——”

他頓了一下。

“鬼子的一支快速部隊昨天從忻口方向南下,插到了太原西南,切斷了往交城的路。你們要走的這條線,正好擦著他們的側翼。如果被髮現了,三輛大車,八十七個工人,跑不快的。”

沈洛望向西南方向。天邊有一道淡淡的煙柱升起來,不知道是哪個村子在燒。

“那就彆被髮現。”他說。

老周看了他一眼,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走。”

隊伍在黃昏時分出發。

農曆十月底的白天短得像兔子尾巴,太陽一落山,寒意就從地底下往上滲。汾河平原上的風冇有遮攔,直直地灌過來,把人身上的熱氣一層一層地颳走。工人們把棉襖裹緊,跟在騾馬大車後麵,冇有人說話,隻有車輪碾過凍土的嘎吱聲和騾馬偶爾的響鼻。

沈洛走在隊伍最後麵。他肩上挎著三八步槍,腰裡彆著剩下的那枚M24和劉德柱留給他的鞏縣手榴彈,懷裡揣著那張特彆通行證、太原兵工廠的平麵圖,還有那份已經沾了血的工人名單。

走出二裡地,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太原城蹲在暮色裡,城牆的輪廓已經模糊了。城北方向有火光,一閃一閃的,把低矮的雲層映成暗紅色。那是兵工廠的方向。炮聲還在響,悶悶的,隔了距離之後不那麼震耳了,但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一下一下地撞著地麵。

他轉回頭,大步跟上隊伍。

係統在腦海裡叮了一聲。

“主線任務進度更新:已成功接應太原兵工廠技術工人八十七人,獲取關鍵裝置及圖紙若乾。超額完成。獎勵結算中——無煙火藥小型生產線圖紙(邊區適配版)已解鎖。七人背複裝工具標準化量產方案已解鎖。額外獎勵:受限模式部分解除,實物兌換功能將在抵達根據地後開啟。”

沈洛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走得更快了。

隊伍最前麵,劉貴福扛著他那捲步槍圖紙走在騾馬旁邊。魏三友把那組攪拌機刀頭擱在一匹騾子的背上,自己走在旁邊,手扶著,怕顛壞了。豆子又扛起了一箱模具,棉襖肩頭的窟窿裡翻出來的棉花被風吹得一顫一顫的。馬大壯挑著扁擔,扁擔兩頭各掛著一個沉甸甸的零件箱,扁擔壓彎了,在他肩上吱呀吱呀地響。

宋知意走在隊伍中間,手裡還攥著那本太原女師的練習簿,封麵上“算術”兩個字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她不時回頭看一眼前進的隊伍,在本子上記著什麼——不是登記裝置了,是在數人。數了一遍,八十七個。又數了一遍,還是八十七個。

一個都冇少。

夜色從呂梁山的方向漫過來,一點一點吞冇了這支小小的隊伍。他們的身影越來越淡,最後融進了太行山餘脈黑沉沉的剪影裡。

前麵是山。山後麵是根據地。

那裡有一座紅薯窯,一盞小油燈,和一群等他們回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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