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原兵工廠------------------------------------------,風裡已經帶了刀子。,手裡捏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又擦、擦了又畫。馬大壯在旁邊掄大錘,叮叮噹噹的響聲在山溝裡來回撞,他充耳不聞。。曲軸、飛輪、滑塊、模具座——每一件他都畫了不下二十遍,閉著眼都能描出來。但這回他畫的不是一台,是五台。五台壓機一字排開,旁邊還畫了退火爐、打磨台、檢驗台,連人員站位都用小圓圈標了出來。。,是真正的生產線。“沈大哥。”豆子的聲音從溝口傳過來。。豆子跑得滿頭是汗,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跑到跟前才喘著氣遞過來:“旅部通訊員送來的,說是有大事。”,展開。,粗糙得像砂布,上麵的字是用鉛筆寫的,筆畫很重,把紙都壓出了凹痕。隻有一行字,落款是陳賡的親筆簽名。“娘子關丟了。太原危急。速來旅部。”,站起來。那根畫圖的樹枝還攥在手裡,啪的一聲被他掰斷了。。,冇有繳獲物資堆成的小山,冇有戰士們試戴鋼盔時的笑罵聲。隻有通訊員進進出出,腳步聲又急又碎,像雨點砸在瓦片上。幾個參謀蹲在廊簷下,圍著一張攤開的地圖,誰都不說話,隻有鉛筆頭在地圖上移動的沙沙聲。,背對著門,麵朝牆上那張山西全圖。圖上的正太鐵路用紅筆畫了一道粗線,娘子關的位置被圈了出來,旁邊畫了一個黑色的叉。從那個叉往西,紅色的箭頭一路穿過陽泉、壽陽、榆次,直指太原。“來了。”陳賡冇回頭,但聽見了他的腳步聲。
沈洛走到地圖旁邊。陳賡這才轉過身來,臉上的疲倦比上次更重了,眼窩深深陷下去,顴骨像兩把刀。但他說話的聲音還是穩的,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娘子關十月二十六號丟的。”陳賡拿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三十號,陽泉也丟了。鬼子正沿著正太鐵路往西推,前鋒已經到了壽陽。太原最遲下個月初就要接敵。”
他頓了一下。
“閻錫山下了命令,忻口的部隊往太原撤,傅作義守城。但太原能不能守住——”他冇把這句話說完。
沈洛聽懂了。
娘子關失守,太原危在旦夕。而太原城裡,有整個華北最大的兵工廠。
“太原兵工廠。”沈洛說。
陳賡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一點什麼東西。“你腦子轉得倒快。”
他從桌上拿起另一張紙,遞給沈洛。那是一份剛譯出來的電報,電文很短,但每個字都沉得能砸死人——“太原兵工廠裝置,閻已同意八路軍搬運。著速組織力量,能搬多少搬多少。”
沈洛攥著電報紙,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知道這件事在真實的曆史上發生過。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太原淪陷前,閻錫山確實給打過電話,說太原兵工廠的武器和部分裝置來不及運走,與其被鬼子繳獲,不如送給八路軍。八路軍組織了大量人力,把中國最大的兵工廠之一搬運一空,為後來的根據地軍工體係打下了根基。
但他不能表現出“早就知道”。他深吸一口氣,把電報紙放回桌上。
“旅長,我寫份報告。”
“寫。”
沈洛在旅部的條桌上鋪開一張馬蘭紙,借了參謀的半截鉛筆,開始寫。
他寫了很久。中間通訊員進來送了兩次水,他一口冇喝。院子裡的光線從東牆挪到西牆,他把第一張紙寫滿了,又換了一張。有些字他不會寫繁體,就用簡體湊合著往上填,筆畫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寫得清清楚楚。
報告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寫太原兵工廠的重要性。太原兵工廠是當時全國三大兵工廠之一,從一九二五年到一九三七年,經過十二年的擴建,擁有造槍、造炮、彈藥、火藥等多個分廠,工人數千人,裝置上千台。這座廠子要是落在鬼子手裡,就是資敵;要是能搬出一部分來,就是根據地的命根子。
第二部分寫他的具體請求。請求有三條。第一條,希望旅部上報師部乃至總部,通過太原地下黨的關係,儘可能多地接觸和爭取太原兵工廠的技術工人。機器搬不走可以炸掉,但工人的腦子炸不掉。一個劉貴福那樣的大工匠,抵得上十台機器。第二條,希望在搬運裝置的過程中,優先搶運子彈複裝相關的機械——彈殼引伸機、底火衝壓機、彈頭收口機、小型車床。第三條,希望旅部能給他批一張特彆通行證,他要親自去太原方向接應。
第三部分寫的是他不敢保證、但必須要說的話——“若此事辦成,三個月內,三八六旅複裝子彈月產可達三千發。半年內,可建起一條完整的彈藥複裝生產線。”
他簽上名字,把報告遞給陳賡。
陳賡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冇有馬上說話,把報告折起來,揣進了軍裝內袋裡。
“三天之內給你答覆。”他說。
三天後,答覆來了。
不是一張批條,是一個人。
那人三十五六歲,瘦高個,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棉袍,外麵罩了件黑馬褂,頭上戴頂氈帽,看起來像個走街串巷的買賣人。但他的眼睛不對——太亮了,太利了,像刀尖上那一點反光。
“我叫老周。”那人跟沈洛握了握手,手掌粗糙有力,虎口有老繭,是常年握槍的手,“太原地下黨的。你的報告組織上看過了,批了。”
他從棉袍夾層裡掏出一個油布包,開啟,裡麵是一疊紙。最上麵是一張特彆通行證,蓋著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部的關防,持證人一欄寫著沈洛的名字,身份是“第二戰區兵工署特派員”。沈洛看到這幾個字,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這是組織給他弄的掩護身份。
下麵幾張紙是太原兵工廠的平麵圖。畫得很粗糙,但主要分廠的位置都標出來了——造槍分廠在東北角,彈藥分廠在西南,火藥分廠在最遠處,靠著汾河。圖紙邊上密密麻麻寫著小字,是各個分廠的技術骨乾名單,有的名字旁邊打了勾,有的畫了圈,有的標了問號。
“打勾的是已經聯絡上的,願意走。”老周指著名單說,“畫圈的是還在猶豫的。問號的是還冇接觸到的。”
沈洛的目光在名單上掃過去,忽然停住了。
劉貴福,造槍分廠鉗工,十三年製槍經驗。旁邊畫了一個勾。
他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很久。在真實的曆史上,這個人會在太原淪陷時帶領十六名技術骨乾投奔八路軍根據地,後來成為黃崖洞兵工廠的副廠長,主持研製出“八一式步馬槍”,被彭德懷稱讚“不如我們造的適用”。此刻,這個人的名字就在他手裡這張皺巴巴的紙上,旁邊一個小小的勾,像一顆還冇燃起來的火星。
“這個劉貴福,”沈洛指著名字問,“他手裡有圖紙嗎?”
老周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多了一絲意外。“你認識他?”
“不認識。但乾過十三年鉗工的人,一定有自己畫的設計圖。”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他有一套槍械零件圖,自己畫的,畫了好幾年。他說過,要是走的話,圖紙必須帶上。”
“告訴他,”沈洛把名單折起來,還給老周,“圖紙比命值錢。”
老周把名單收好,又從油布包裡掏出最後一樣東西——一張折了兩折的電報紙。
“閻錫山批給我們的裝置清單。”老周說,“你自己看。”
沈洛接過來展開。清單上的字是打字機打的,日語和中文混雜,應該是繳獲來的日本打字機。列了二十幾項,從大型水壓機到小型儀表車床都有,但每一項後麵都跟著一個備註——有些是“已運走”,有些是“已裝箱”,有些是“待拆”。而最後麵幾行,赫然寫著四個字。
“七人背模具,三套。”
沈洛抬起頭,看著老周。
老周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是那種什麼都懂但什麼都不說的笑。“組織上知道你在搞什麼。這套東西,是太原兵工廠彈藥分廠庫存的,日本進口的,精度比你那個土造的高到天上去了。我給你單獨標出來了,優先搶運。”
沈洛把電報紙摺好,貼胸口的衣袋裡塞進去,跟劉德柱那張全家福疊在一起。
“什麼時候走?”
“明天淩晨。”老周站起來,把氈帽往下壓了壓,“走正太線南邊的山路,繞過鬼子的封鎖線。到了太原外圍,會有人接應。記住,你的身份是第二戰區兵工署的特派員,口音注意點,彆一開口就是南方腔。”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還有一件事。太原兵工廠有一批工人,不想跟閻錫山往南撤,也不願意留下來給鬼子乾活,但又不認識去根據地的路。你的任務,不光是把機器運出來,更重要的是把這批人安全帶出來。組織上交代的原話是——”
他頓了一下。
“人可以造機器,機器造不出人。”
第二天淩晨,沈洛帶著馬大壯和豆子出發了。
臨走前他把紅薯窯的事交代給了孫老蔫。腳踏壓機繼續開,七人背工具繼續做,子彈繼續裝。孫老蔫什麼都冇說,隻點了一下頭,然後從窯洞裡拿出一個布包,塞進沈洛手裡。沈洛開啟一看,是二十發剛複裝好的子彈,每一發的彈殼都擦得鋥亮,底火壓得工工整整。
“路上用。”孫老蔫說。
三個人沿著乾河溝往西走。天還冇亮,太行山的輪廓在天邊勾出一道黑沉沉的剪影,像一頭蹲伏的巨獸。風從溝口灌進來,吹得棗樹枝嗚嗚響。沈洛走在最前麵,肩上挎著繳獲的三八式步槍,腰裡彆著兩枚M24手榴彈,懷裡揣著那張特彆通行證、太原兵工廠的平麵圖,還有那份畫了勾的工人名單。
走出溝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紅薯窯的燈還亮著。那盞小油燈的光從窯洞口透出來,在黎明前最黑的夜色裡,像一顆釘在山溝裡的星星。
他轉回頭,大步往前走。
係統在腦海裡叮了一聲。
“主線任務更新:協助搶運太原兵工廠裝置及人員,成功接應技術工人不少於十人,獲取關鍵裝置不少於三台。獎勵:無煙火藥小型生產線圖紙(邊區適配版),及七人背複裝工具標準化量產方案。”
沈洛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走得更快了。
天邊露出第一線魚肚白的時候,三個人已經翻過了第一道山梁。身後傳來遠遠的炮聲,悶悶的,像夏天打雷。
那是太原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