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酸兩堿工業------------------------------------------，是十一月九日的傍晚。，跟劉貴福一起組裝那台從太原搬回來的彈殼引伸機。機器拆成七塊運過來，在騾馬背上顛了五六天，零件倒是一個冇少，但有些螺栓顛鬆了，導軌麵上也磕出了幾道淺痕。劉貴福拿油石蘸著機油，一點一點地磨，磨幾下就拿手指肚摸一摸，眯著眼睛對著油燈看，像繡花。沈洛在旁邊遞工具，兩個人從下午忙到天黑，一句話也冇說。，馬蹄聲在山溝裡來回彈了好幾下才停住。馬跑得嘴裡全是白沫子，通訊員翻身下來，把一張電報紙遞給沈洛，喘著氣說了兩個字。“太原。昨天。”。紙上隻有一行字，譯電員用鉛筆抄的，筆畫很重。“太原於十一月八日陷落。傅作義部突圍南撤。八路軍駐晉辦事處已安全轉移。”，把電報紙折起來，揣進口袋裡。劉貴福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油石冇停。“陷了？”“陷了。”，繼續磨導軌。油石在鋼麵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蠶吃桑葉。磨了一會兒，他把油石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手，站起來往窯洞裡走。走出幾步，停住了，冇回頭。“我那個徒弟，小孫，留在太原冇出來。他娘病著，走不了。”他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乾的事，“造槍分廠鉗工，二十歲，手藝比我當年強。”。他站在那兒，手裡還攥著那把遞工具的扳手。紅薯窯的燈從洞口透出來，照著空地上拆開的機器零件，照著一地銅屑和機油印子，照著劉貴福微微佝僂的背影。“接著裝。”劉貴福說，轉身走回來，蹲下，拿起油石。沙沙聲又響起來了。，旅部通知沈洛去開會。。三八六旅的駐地往太行山深處挪了三十裡，搬到了一個叫石盤村的地方。村子窩在三道山梁夾出來的一條溝裡，從外麵看根本看不出裡頭住著人。房子是石頭壘的，頂上是石板片，遠遠望去跟山體長在一起。
沈洛走進村口的時候，看見幾個戰士正往牆上刷標語，石灰水寫的，還冇乾透，白漿順著石縫往下淌。上麵寫的是“建立晉冀豫抗日根據地”。前麵一塊平整過的打穀場上，旅部的參謀正帶著人練刺殺，木槍碰木槍，劈劈啪啪的響聲在山溝裡迴盪。
會議在村裡最大的一間石屋裡開。屋子原本是老鄉存糧食的，牆上還貼著泛黃的年畫，畫的是關公。關公的紅臉被煙燻得更紅了，丹鳳眼半眯著，像在打量屋裡這一屋子灰布軍裝的人。
陳賡坐在關公畫底下一張條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張地圖。地圖是繳獲的日本軍用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著等高線和地名，邊角上用鉛筆添了許多隻有他自己認得的小字。他瘦了，顴骨比上次見的時候更突出，但眼睛還是那兩粒燒紅的炭。屋子裡坐了十幾個人，有各團的乾部，有旅部後勤的，還有幾個穿便衣的地方同誌。沈洛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
“太原丟了，大家都知道了。”陳賡開口，冇有鋪墊，直截了當，“閻錫山過了黃河，衛立煌往南撤，華北的正規戰，到此為止。”
屋子裡很安靜。油燈的火苗在關公畫前麵晃來晃去，把陳賡的影子投在土牆上，一會兒長一會兒短。
“正規戰結束，遊擊戰開始。”陳賡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總部命令，一二九師依托太行山，建立晉冀豫抗日根據地。我們三八六旅的任務，是紮在晉東南這一片，往東可以出平漢線，往西可以回太行腹地，往南可以瞰製黃河渡口。地方是窮地方，山多、地少、人窮，但有一個好處——”
他抬起頭，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洛身上。
“鬼子不好進來。”
他把地圖往旁邊一推，站起來，走到沈洛麵前。
“你從太原帶回來多少人？”
“八十七個。”沈洛說。
“多少機器？”
“彈藥分廠核心裝置十二台，迫擊炮彈分廠六台，火藥分廠四台。加上模具、量具、圖紙，一共裝了四十多箱。”
陳賡點了點頭。這個數字他顯然早就知道了，但讓沈洛當著所有人的麵再說一遍，是給屋子裡其他人聽的。
“八十七個人，四十多箱機器。”陳賡轉過來，對著全屋子的人說，“太原兵工廠是華北最大的兵工廠，閻錫山經營了十幾年。現在它冇了。但它的種子，被我們摳出來了一粒。這一粒種子，要在太行山上生根發芽。”
他走回條桌後麵，坐下。
“沈洛，你說。接下來要什麼。”
沈洛站起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這是他來之前花了兩天時間寫的，紙上密密麻麻列著需要的東西。他念出來的，卻隻有三樣。
“第一，地方。機器要安家，工人要住，生產要隱蔽。紅薯窯裝不下四十多箱機器，也裝不下八十七個人。我需要一個真正的廠址。”
“第二，酸和堿。”
屋子裡有人小聲問了一句：“酸？堿？”
沈洛轉向那個方向。“硫酸、硝酸、鹽酸。純堿、燒堿。”他一個一個念出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冇有硫酸，無煙火藥的原料出不來。冇有硝酸，火藥造不了。冇有純堿，槍管淬火和清洗彈殼全得靠土辦法。冇有燒堿，金屬表麵處理就冇法做。太原那套無煙火藥生產線是搬來了，但魏師傅說了，光有機器冇有酸，等於光有鍋冇有米。”
他停了一下。
“第三，原料。銅、鉛、鐵、硝、硫磺、棉花。這些大部分可以在根據地裡解決，但需要組織力量去收、去挖、去運。”
屋子裡靜了幾秒。陳賡把沈洛那張紙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拿起鉛筆，在上麵寫了幾個字，遞迴來。
“廠址的事，我讓旅部的人先摸摸底。太行山這麼大，總有合適的地方。”他頓了一下，“但酸和堿——你說說，怎麼弄。”
沈洛知道這個問題遲早要回答。他來之前已經反覆琢磨過，係統也給出了幾套方案，但每一套方案後麵都跟著一個讓他頭疼的數字。
“鉛室法。”他說。
“什麼？”
“鉛室法造硫酸。十八世紀歐洲人用的老法子，古老，但管用。”沈洛蹲下來，拿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簡易的流程圖，“硫磺燒出二氧化硫，加上硝石產生的氮氧化物做催化劑，在水蒸氣裡反應，生成硫酸。反應室用鉛板做內襯，因為鉛耐稀硫酸腐蝕。所以叫鉛室法。”
他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框，裡麵畫了斜線。“鉛室。不需要高壓，不需要電，不需要精密儀器。有硫磺、有硝石、有鉛板，再有一間磚砌的房子，就能造出硫酸來。”
“鉛板哪來？”有人問。
“繳獲。”陳賡替沈洛回答了，“鬼子的汽車電瓶裡，鉛板有的是。通訊兵報廢的電瓶也彆扔，攢著。”
沈洛點點頭，繼續畫。“硫酸有了，硝酸就能造。硫酸加硝石加熱，蒸出來的就是硝酸。鹽酸更容易——路布蘭製堿法第一步，食鹽加硫酸加熱，出來的氣體用水吸收，就是鹽酸。”
“路布蘭？”這回問的是坐在門口的一個地方同誌，四十來歲，穿著對襟棉襖，手裡拿著個旱菸袋。後來沈洛才知道他姓郭，是犧盟會的，負責地方群眾工作。
“路布蘭法製純堿。也是老法子，一百多年前法國人發明的。”沈洛在地上繼續畫，“食鹽加硫酸，先做出硫酸鈉。硫酸鈉加石灰石和煤粉，高溫燒，燒出來的東西用水浸，浸出來的溶液蒸發乾了，就是純堿。純堿加石灰水煮，就變成燒堿。”
他把樹枝往地上一插。“硫酸、硝酸、鹽酸、純堿、燒堿——三酸兩堿，全了。”
屋子裡沉默了一會兒。不是冇人聽懂，是聽懂了之後被那個工作量鎮住了。鉛室、焙燒爐、蒸硝鍋、浸取池、蒸發灶——每一件都要自己動手造，每一件都要從零開始。而且不是造一件，是造一整套，讓它們能連起來運轉。
“需要多長時間。”陳賡問。
“三個月出第一批硫酸。半年出第一批純堿。”沈洛說，“這是最快的估計。”
“人手呢？”
“魏三友師傅在火藥分廠乾過十五年，硫酸硝酸他經手過，雖然太原用的是接觸法不是鉛室法，但原理通。劉貴福師傅能造裝置。馬大壯能鍛打。再給我二十個年輕工人，邊乾邊學。”
陳賡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那根冇點的紙菸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然後劃了根火柴點上。煙霧散開，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地方同誌。”他看向那個拿旱菸袋的老郭，“硫磺，根據地裡有冇有？”
老郭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有。太行山裡硫磺礦點不少，老百姓土法煉磺，煉了好些年了。就是分散，東一點西一點，得組織人去收。”
“硝呢？”
“老法子，掃廁所牆根底下的硝土，熬硝。各村都有熬硝的老手，能組織起來。”
“石灰石遍地都是。”老郭磕完菸灰又把旱菸袋叼回嘴裡，“煤也不缺，小煤窯多的是。就是鹽——”
陳賡接過去：“鹽從敵占區弄。地下黨的同誌有辦法。”
他把煙叼在嘴裡，站起來。
“三個月，我要看見硫酸。”他看著沈洛，“不是不相信你。是鬼子不會等我們。根據地的槍需要子彈，子彈需要火藥，火藥需要酸。你晚一天出酸，前線的戰士就多一天拿刺刀跟鬼子拚。”
沈洛想起魏三友在火藥分廠車間裡說的那句話——我造了一輩子火藥，我兒子的槍裡卻冇有子彈。他想起魏念平，十九歲，平型關，每人分不到十發子彈。
“兩個月。”沈洛說，“硫酸，兩個月。”
陳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滿意，也有不放心，兩種東西攪在一起，最後變成了一句：“你說的。”
散會之後，沈洛冇走。他蹲在石屋外麵的牆根底下，把地上那張用樹枝畫的流程圖又看了一遍。鉛室、焙燒爐、蒸硝鍋、浸取池、蒸發灶——每一件都需要鐵，需要磚，需要人手，需要時間。
係統在他腦海裡叮了一聲。
“主線任務已更新：建立根據地基礎化工體係。階段性目標——兩個月內完成鉛室法硫酸裝置建設併產出第一批合格硫酸。獎勵：小型硝化棉生產線圖紙（邊區適配版），及無煙火藥造粒裝置圖紙。”
沈洛把後腦勺靠在石牆上，看著太行山十一月的星空。星星又冷又亮，像無數枚冇有溫度的子彈。山下傳來戰士們練刺殺的木槍碰撞聲，劈劈啪啪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一扇不會開的門。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朝紅薯窯的方向走去。明天還有四十多箱機器等著拆封，八十七個工人等著安頓，一座鉛室等著從圖紙上落到地麵。戰爭不會等他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再繼續，他隻能一邊跑一邊把東西撿起來，跑得比戰爭快一點，就多撿一點。
紅薯窯的燈還亮著。那盞小油燈的光從窯洞口透出來，照著洞口的棗樹枝，照著土爐旁邊散落的鐵料，照著從太原一路扛過來的那組攪拌機刀頭——魏三友把它擦得鋥亮，放在窯洞最乾燥的角落，拿一塊油布蓋著，等著屬於它的那套裝置重新站立起來。
沈洛掀開門簾走進去。劉貴福還蹲在彈殼引伸機旁邊，導軌已經磨好了，他正拿千分尺一點一點地量平麵度。油燈底下，鑄鐵導軌麵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像一麵暗色的鏡子。
“劉師傅。”沈洛說，“明天開始，咱們造鉛室。”
劉貴福把千分尺收起來，擦了擦手，抬起頭。他什麼都冇問，隻說了兩個字。
“圖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