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學堂------------------------------------------。“那敢情好！”他脫口而出，隨即又黯下去，“可辦學堂要錢要地，得你爹點頭才行。”“有機會我自會建言。”吳建中點點頭。，油紙疊起來收進吳建華懷裡。幾個人起身往回走。，偏過頭，臉上浮起促狹的笑意：“少廷，你的‘終身大事’怎麼樣了？潭田村馮家那位小姐——”“騰”地紅了，從耳根燒到脖頸，連月光都遮不住。他張口結舌：“都、都是長輩酒後的玩笑話，當不得真……”“怎麼當不得真？”吳少華來了勁，從後頭探出腦袋，“我瞧見你偷偷給人寫信了！”“你莫胡說！”吳少廷臊得要去捂他的嘴。吳少華邊躲邊嚷：“就上個月！你趴在灶台邊寫，我娘讓我去借火，正好撞見！你一看見我就把信紙捂在胸口上了！是不是？是不是？”，吳建華在一旁拍手起鬨。，看著他們在月下追逐，笑罵聲驚起塘邊的宿鴨，撲棱棱飛遠了。，氣喘籲籲走回來，他斂了笑意，正色道：“這可不是玩笑。”吳少廷垂著頭，不吭聲。“當年我父親帶啟富叔去馮家做客，馮老爺親口許的親。如今你們都大了，也該提上日程了。”吳建中說，“不如哪天，咱們去潭田村‘巧遇’一番，如何？”，眼裡有期待，有忐忑，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不肯承認的歡喜。“哪那麼容易……”他低聲說，“聘禮、媒妁，我家如今哪置辦得起……”“這你不用擔心。”吳建中拍拍他的肩，“既是我父親牽的線，他自然會管。”
他的語氣篤定，卻藏著一絲飄忽。吳少廷冇有聽出來，他隻聽見“他自然會管”五個字，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忽然落下去一小半。
他冇有問：你爹憑什麼管一個佃戶兒子的婚事？
他冇有問：你爹管了，將來要我拿什麼還？他不是不知道，隻是不肯想。
吳建中回到家時，書房裡的燈還亮著。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聽見裡頭冇有動靜，才輕輕叩門。
“進來。”
吳德海冇有坐在書案後，他靠在窗邊的躺椅上，膝頭搭著一條薄毯，手裡握著一卷書，卻冇有看，目光虛虛落在窗外那株老桂樹上。
吳建中走到父親跟前，垂手立著。“又野到哪裡去了？”吳德海冇看他，聲音淡淡的，怒氣已消了大半。
“去找少廷、少華說了會兒話。”吳德海把書卷擱下。
“少跟他們混在一處。”他頓了頓，“身份有彆，莫失了體統。”
吳建中抬起頭。
“父親，”他說，“人人平等，何來身份之彆？”
吳德海冇有接話。他的目光從窗外的桂樹上收回來，落在兒子臉上。這張臉年輕而乾淨，眼裡透著一種他讀不懂的光——三年前送他上船時，那光還冇有這般明亮。
“你此番回來，”吳德海開口，“有什麼想辦的事？”
吳建中微微一怔。他冇料到父親會先問起這個，定了定神，纔將一路斟酌好的話說出口：“父親，我想在村裡辦一所新式學堂。”
吳德海冇有打斷，靠在躺椅上靜靜聽著。
“校址可選在祠堂西邊的空院，那裡原是吳氏子弟的讀書處，荒廢多年，稍加修繕便能使用。師資方麵，我認識幾位師範學堂畢業的同窗，延請起來並不難。課程不止四書五經，還會增設國文、算術、地理、格致等科目。”
吳建中的語速不疾不徐，顯然已思慮許久，“凡我吳氏子弟，不論男女、不分嫡庶，都可入學。學業優異者，族中出資保送外埠深造。至少，要讓每個族中後輩都有識字明理的機會。”
他停頓了一下。
吳德海沉默了很久，久到吳建中心裡的篤定漸漸鬆動，久到他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他聽見父親說：“此事我亦有思量。”
吳建中猛然抬頭。
吳德海冇有看他，目光仍落在窗外的桂樹上，聲音低緩得像在自言自語：“東嶽村吳氏開基兩百餘年，祖上出過進士、知府，也出過一方鄉賢。可這二十年，出過什麼人物？”他頓了頓，“外頭世道變了，你還知道回來念著族裡，可見書冇有白讀。”
他終於把目光從桂樹上收回，落在兒子臉上：“放手去辦吧。”
吳建中喉嚨發緊，彎下腰深深作了一揖：“多謝父親。”
他直起身，冇有立刻離開。
吳德海看著他：“還有事？”
吳建中遲疑了一下：“父親，前些年您帶啟富叔和少廷去潭田馮家，馮老爺是不是提過結親的事？”
吳德海微怔，冇想到兒子會說起這個：“確有此事，怎麼了？”
“少廷對馮家小姐似頗有心意，兩人還有書信往來。如今他們都長大了，是不是……”他冇有說完。
吳德海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絲吳建中讀不懂的意味：“你倒關心旁人。你自己呢？年歲相當，可有中意的姑娘？”
吳建中愣了一瞬：“我……我學業未成，尚無此念。父親千萬彆為我張羅，外頭那些……我看不上。”他語速太快，像是在遮掩什麼。
吳德海冇有說話。他看著兒子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看著他說“外頭那些我看不上”時飄忽的眼神，想起三年前這孩子離家求學，送他到村口時頭也不回的模樣，想起他方纔說起廣州洋人的事時眼裡亮著的光。他冇有再問，隻揮揮手：“去吧。”
吳建中如蒙大赦，退了出去。書房的門輕輕合上。
吳德海靠在躺椅上，望著那扇門久久未動。他冇在想兒子的終身大事，而是在想方纔兒子說“人人平等”時那不容置疑的坦然——這句話，他在哪裡聽過？
光緒二十四年，北京，戊戌年。那時他還是個年輕的京官，在菜市口的人堆裡，遠遠看見六顆人頭落地。那六個人，大約也是相信“人人平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