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管家------------------------------------------，吳德海將管家吳啟富喚到書房。吳啟富垂手立在門邊，恭恭敬敬地喚了聲“老爺”。他是吳家的家生子，父親是佃戶，母親是灶下婢，八歲進府當差，至今四十二年，從跑腿小廝做到大管家，一輩子冇離開過東嶽村。“啟富啊。”吳德海擱下茶盞，“少廷今年二十了吧？”：“回老爺，是，臘月裡剛滿的二十。”“該成家了。”吳啟富的脊背繃緊了幾分，垂下頭不敢接話。“當年我帶你去潭田馮家做客，馮敬堯席間提起少廷，誇他生得清秀，說將來要招做女婿。”吳德海語氣平淡，“這話你可還記得？”。他當然記得。那日馮老爺多飲了幾杯，指著跟在老爺身後的少廷，說這孩子將來有出息。老爺順著話頭接了一句“敬堯兄若不嫌棄，結個兒女親家如何”，馮老爺大笑應好。，他從未當真。“老爺，”他艱難開口，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侷促，“當年馮老爺或許是酒後戲言。我們這樣的門戶，實在不敢高攀……”“誒。”吳德海抬手打斷他，語氣篤定，“敬堯兄是方正之人，既出此言，必是真心。”，目光落在對方微顫的肩頭。“聘禮之事你不必憂心。吳家辦事，斷不會讓你失了顏麵。” 吳啟富愣在原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得嚴嚴實實。他彎下腰，深深作揖，一連三個揖，額角幾乎碰到膝蓋。“多謝老爺……多謝老爺……”，他的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哽咽。，隻鋪開信箋，提起筆，沾飽墨，寫下“敬堯兄臺鑒”五個字。，一如他四十年前在翰林院習字時那般端正。
馮府坐落在潭田村北，前後三進，粉牆黛瓦，院中植著一株百年金桂，枝繁葉茂。
馮敬堯展信讀罷，捋著鬍鬚沉默不語。
信不長，開篇問候起居，繼而憶起當年席間笑談，末了寫道：兒女俱已長成，弟冒昧舊事重提，望兄俯允，擇吉日兩家相看，再議婚娶。
信裡冇提吳啟富是管家，冇提少廷是佃戶之子，隻稱“吳氏子少廷”。
馮敬堯把信折起，又展開，反覆幾次，指尖摩挲著信紙邊緣。
“爹，您唸叨什麼呢？”一聲嬌嗔從身後傳來。
馮敬堯回頭，見長女小嬌不知何時立在門邊，手裡端著一碟新製的桂花糕，正偏著頭看他。
“吳府來信了，提親的。”他說。
小嬌手中的碟子晃了一下，她將桂花糕擱在桌案上，垂著眼睛，看不清神情。
“提誰？”她的聲音很輕，像落在湖麵的柳絮。
“你當年見過的，吳家那個孩子，”馮敬堯回憶著，嘴角泛起淺淡的笑意，“瘦瘦小小的，躲在管家身後，叫你一聲姐姐就紅了臉。”
馮小嬌冇有應聲。她想起九歲那年，隨父親去吳府赴宴，大人們在堂上敘話，她百無聊賴溜去後院看魚。池邊蹲著個男孩，比她小兩三歲，瘦伶伶的，正往水裡扔饅頭屑。她問他名字，他抬起頭，臉紅得像熟透的桃子，小聲說：“我叫少廷。”那是她頭一回見他。
“女兒還小，”輕輕聲道，“不想嫁人。”
馮敬堯看了她一眼，見她垂著眼簾，睫毛卻微微顫抖。他輕輕歎了口氣：“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當年那孩子眉清目秀，很是乖巧，如今想必更有出息了。我看……”
“爹！”馮小嬌跺了一下腳，聲音裡帶著幾分急意，“您怎能如此輕率？女兒的一輩子呢！”她抬起頭，臉頰泛紅，眼神裡藏著一絲慌亂。
“總得……總得讓女兒親眼見見吧？”
馮敬堯望著女兒紅透的臉頰，嘴角慢慢浮起笑意：“好好好，那就讓他們來，你們相看相看。若實在不合意，再議不遲。”
馮小嬌不接話，隻把那碟桂花糕往父親手邊推了推，轉身便走。走到門邊，她停了一下，冇回頭，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輕快：“哪天？”
馮敬堯忍笑：“我回信去問，約莫……十八？”
馮小嬌“嗯”了一聲，快步走了，裙襬帶起門檻邊幾瓣落花，翩然翻飛。
十八那日，天朗氣清，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映出細碎的光斑。
吳啟富天不亮就醒了，把壓箱底的海藍長衫翻出來，對著窗戶比劃許久，不敢熨燙，怕弄壞了料子。
少廷也起得早，把辮子拆開重編了三遍，紅繩換了根新的——其實舊的還能用，他捨不得扔，但今日……今日還是新一點好。
吳德海備的聘禮裝了滿滿一擔：綾羅四匹，緞麵繡鞋兩雙，銀釵一對，玉鐲一隻，另有點心八色、茶葉兩封、酒四壇。吳啟富挑起擔子時，手微微發顫。
臨出門，吳建中從院裡追出來，笑著喊：“我也去！”
吳德海正要上轎，回頭瞪他：“你去湊什麼熱鬨？”
吳建中笑道：“少廷頭一回相看，冇個兄弟幫襯怎麼行？萬一他緊張得說不出話，我還能替他圓兩句。”
吳德海正要斥他胡鬨，卻見吳少廷從擔子後頭探出腦袋，滿臉期盼：“同去同去！有個伴，我心踏實些。”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竹布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卻白得過分——不知是緊張，還是早起熬的。
吳德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吳建中躍躍欲試的模樣，終是無奈地擺了擺手：“罷了，同去便同去，路上看好你弟弟。”
吳建中歡呼一聲，拍了拍少廷的肩膀：“放心，有我在！”
少廷的臉終於泛起一點血色，嘴角也露出淺淺的笑意。
一行人往潭田村北走去，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吳啟富挑著擔子，腳步雖沉，卻穩了許多；少廷走在旁邊，手緊緊攥著衣角，眼睛卻忍不住望向潭田村北的方向——那裡，有他從未敢想的未來。
“走吧。”他揮揮手。
吳建中笑起來，幾步趕上吳少廷，與他並肩走在最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