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祖業------------------------------------------,把窗戶放下了。,他的祖父在這片地上耕了一輩子,死時連一副薄棺都冇有。,冇有碑。。。,把燈焰吹得歪了又直,直了又歪。他伸出手,攏住那點火苗。。……,直到村口那棵老樟樹下才停下腳步。,裹挾著濂溪的水腥氣與稻田裡將熟的清香。他扶住粗糙的樹乾,大口喘著氣,胸腔裡那顆心還在怦怦直跳。方纔在書房裡挺直的脊背,此刻才緩緩鬆弛下來。。隻是不能讓父親看出,自己怕了。。他追上來,扶住兄長的胳膊,一句話也冇說。兄弟倆就那樣站在樹下,聽著彼此的喘息漸漸平複。,在他們臉上落下細碎的銀斑。,不遠處傳來一聲呼喚,帶著驚喜與不敢確信的遲疑:“小六子?真是你回來了?”。
塘邊的青石板路上,並肩站著兩個人。月光勾出他們的輪廓,一個瘦高,一個敦實。那聲“小六子”是瘦高的那人喊的。
吳少廷。
吳建中的嘴角彎了起來。
“是我回來了。”他說。
三個字落地,那兩人便快步迎上來。吳少華走在後頭,搓著手,有些侷促;吳少廷卻不管這些,徑直走到吳建中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眼。
“辮子真剪了。”他伸手摸了摸吳建中後腦勺新長出的短髮茬,像摸著什麼稀罕物件,“謔,紮手。”
吳建中冇躲。他笑著看吳少廷,看他腦後那條烏黑油亮的辮子,看他洗得發白的褂子,看他眼裡的光亮。
三年冇見了。
上一次見麵,吳少廷送他到村口,也是這棵樟樹下,也是這樣的月光。那時他腦後還拖著辮子,吳少廷替他理了理衣領,說:“到了外頭,好好唸書。”
他冇說“我會寫信”。
吳少廷也冇說“我會等你回來”。他們從小就不說這些。
吳少華終於插進話來,撓著頭:“那什麼……六少爺、七少爺,你們還冇用飯吧?我娘鍋裡還熱著紅薯——”
“什麼六少爺七少爺。”吳建中打斷他,“叫小六子。”
吳少華愣了一下,咧嘴笑了:“小六子。”
四個人沿著大魚塘慢慢走著。
塘水在月光下泛著細鱗似的波光,偶爾有魚躍出水麵,撲通一聲,把倒映在水裡的碎月攪散了又聚攏。吳少廷走在吳建中身側,吳建華和吳少華跟在後麵,隔了兩三步,聽他們說話。
“廣州城到底啥樣?”吳少廷終於問出來,聲音裡壓著好奇,“洋人真長得跟鬼似的?”
吳建中偏過頭看他。
月光底下,吳少廷的眼睛亮得像塘裡的水。他想起小時候,兩人在田埂上逮螞蚱,吳少廷趴在地上,眼睛也是這樣亮。
“廣州的樓房,”他說,“高得仰頭看時,帽子都能掉下來。”
吳少廷“謔”了一聲,仰起頭望瞭望夜空,彷彿那裡立著幾座高樓。
“洋人嘛,”吳建中慢慢說,“高鼻深目,頭髮有黃有紅,初看是嚇人,看慣了也就那樣。其實跟咱們一樣,兩隻眼睛一張嘴,也要吃飯喝水拉屎撒尿。”吳少廷笑了起來。
“你這條辮子剪得真好。”他伸手,又摸了摸吳建中的後腦勺,“利索。”
吳建華從後麵湊上來,接話道:“何止利索!洗頭方便,一瓢水就衝乾淨了。做事也爽快,低頭寫字時辮子不會滑到硯台裡。廣州街上,留辮子的纔是稀罕物呢。”
“真的?”吳少華也心動了,扭頭去看吳建華的後腦勺。
吳少廷冇說話。他的手從吳建中後腦勺上收回來,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腦後那條粗長的辮子。手指順著辮身滑下去,摸到辮梢纏的紅繩——那是他娘死前給他係的,係的時候說,紅繩辟邪,保佑我兒平平安安。
他娘死了十年了。紅繩褪了色,他冇捨得換。
“要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咱們也剪了?”
吳少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脖子一縮:“回去怕不被爹打斷腿!”
吳建中冇接腔。他看了一眼吳少廷按在辮梢的手指,看見了那截褪色的紅繩,什麼也冇說。
塘邊有個廢棄的石滾,幾個人便坐了下來。吳建華把路上買的桂花糕分給大家,油紙開啟,香氣飄出老遠。吳少華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還是捨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說:“甜,真甜。”
吳建中望著黝黑的塘水,忽然說:“一條辮子都做不得主,枉你們也是二十歲的人了。”
他是笑著說的,語氣像在開玩笑,可吳少廷聽出了底下壓著的那點激憤。
吳少華冇聽出來,他老老實實答道:“話不能這麼說。身上的物件,總歸是父母給的。我爹說,髮辮是祖宗傳下來的,丟不得。”
“祖宗傳下來的,就樣樣都對嗎?”吳建中嚥下桂花糕,“從前還興裹小腳呢,裹得骨頭都斷了,走路都走不穩。如今新學興盛,女子放足,也冇見祖宗從墳裡爬出來罵人。”
吳少華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吳少廷冇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布鞋尖,鞋麵上沾了露水,顏色深了一塊。
吳建中轉過頭,看向他。
“少廷,我問你,”他的聲音放輕了,“你爹這輩子,做過幾回主?”吳少廷抬起頭。
“他替自己做過主嗎?”吳建中繼續說,冇有迴避他的目光,“還是說,我爹說交三成租,他就交三成;我爹說今年加一成,他就加一成。他這四十年,有冇有說過一個‘不’字?”
夜風拂過塘麵,吹皺一池碎月。
吳少廷冇有回答。他想起父親的脊背——那是被扁擔壓彎的脊背,一年比一年彎。父親今年五十不到,看起來卻比祖父去世那年還要老。
“咱們吳氏一族,人丁興旺,”吳建中把聲音放平,“卻不是人人都能讀書明理。我這些年在外頭,見過真正的學堂——不教四書五經,教國文、算術、地理、格致。不論貧富,不分男女,凡適齡兒童,都可入學。”
他頓了頓,“我在想,族裡也該辦一所這樣的學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