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辮子------------------------------------------。那兩條他從幼年看著留起、每日晨起親手替他們梳理過的髮辮，那兩條象征“父母所授，祖宗所傳”的烏黑長辮，不見了蹤影。“你們的辮子呢？”吳德海的聲音陡然沉下去，像一塊石頭落進深井，聽不見迴響。，迎上父親的目光。那目光裡有責問，但他似乎並不打算躲閃。“回父親，在學校時就剪了。”他的聲音很平穩，“如今同學皆然，留著反顯迂腐。”“迂腐？”。掌根落在桌麵，碗盞猛地一跳，酒水潑灑出來，沿著桌沿蜿蜒淌下。他的鬚髮微微發顫，指著兩個兒子的手指也在抖。“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未經父母準許，私自損毀——是為不孝！”。滿堂賓客都住了筷，席間驟然一靜。，膝蓋貼著冰冷的地磚，不敢出聲。吳建中卻仍跪得筆直。，冇有迴避。他看見父親的手在抖。他想起十歲那年發高燒，父親連夜騎馬去鎮上請郎中，回來時袍子下襬全是泥。他想起十三歲第一次離家求學，父親送到村口，隻說了一句“好好讀書”。，那年族裡一個佃戶交不上租，父親讓管家扒了他家的門板抵賬。他想起那個佃戶的幼女站在門口哭，和他一般大。“父親。”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古訓亦雲，‘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若父母之命悖於公理天道，難道也要盲從嗎？”。“南宋趙構，以‘莫須有’冤殺嶽飛，”吳建中跪在那裡，脊背筆直，“崇禎誤斬袁崇煥，亦是以君父之尊，行誤國之舉。君父之命，未必儘是——”
“放肆！”
鎮尺砸下來了。
上好的歙硯鎮尺，吳德海用了三十年，邊角磨得圓潤。它砸在吳建中膝側的地磚上，發出一聲鈍響，彈起，又落下，滾到門檻邊。
冇有砸中人。不知是失了準頭，還是終究留了手。吳建中冇有躲。他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隨即又挺直了。倒是身旁的吳建華，被那一聲響嚇得一激靈，扯住兄長的袖口。
席間靜得能聽見後院戲班子收拾行頭的動靜，一聲聲鑼鼓收入箱籠，悶悶的。
熊督軍慢慢放下手裡的酒杯。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年輕人，又看了看僵立原處的吳德海，把椅子往後略推了推，鐵掌包皮的靴跟磕在地磚上，不輕不重一聲響。
“吳老。”他開口，語調不緊不慢，“年輕人追趕潮流，剪個辮子，不過小事一樁。”
他將“小事一樁”四個字咬得極輕，彷彿隻是在閒談今日菜味偏鹹、天氣燥熱。隨即起身，舉杯向吳德海一敬：“既已剪了，便由他們去吧。來來，我敬您一杯，願您老當益壯。”
他的軍服筆挺，肩上徽章在燭火下閃著冷光。那柄駁殼槍不知何時又握在手中，槍口朝下，垂於腿側。
吳德海的目光從兒子臉上移開，落向那隻握槍的手，凝滯了一瞬。
他重重坐下。
椅子發出一聲沉響。他端起酒杯，悶飲一口。酒是溫過的，此刻卻燙得喉嚨發緊。他冇有看跪在地上的兒子，隻揮了揮手。
吳建中拉著弟弟起身，向督軍方向微微頷首。熊躍輝的目光掃過他們的臉，未作迴應，便轉回去繼續飲酒。
那一眼感激，被懸在了半空。
吳建華跟在兄長身後往外走，腳步有些踉蹌。行至門檻邊，他低頭看見那塊鎮尺，黑沉沉橫在那裡。他頓了頓，彎腰拾起，雙手捧著放回父親手邊的桌案上。
吳德海冇有看他。
宴罷客散。
熊督軍的馬隊舉著火把離去，馬蹄聲沿著村道漸漸遠了。鄉紳們的轎子一頂頂抬出院門。佃戶們收拾著殘席，碗筷相碰的聲響在夜風裡零零碎碎地飄著。
吳德海將諸子召至書房。他冇有再發怒。坐在太師椅上，背脊靠著椅背，閉著眼睛，似在傾聽後院最後那幾聲鑼響。
七個兒子站成一排。老大吳建德垂手低頭，老二吳建功盯著自己的鞋尖，老三吳建成望著牆上的字畫。老四老五站在末尾，屏著呼吸。老六吳建中立在兄長們中間，臉上冇有懼色。
書房裡隻點了一盞油燈。火苗在燈罩裡跳動。
吳德海睜開眼。
他冇有看吳建中，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忠厚傳家”的匾額上——那是他父親留下的，已掛了三代。
“父母之命，便是天理。”他聲音低啞，不似訓誡，倒像在自言自語，“身為子女，唯有順從。即便父母有錯……亦不得違逆。”
他頓了頓。
“這是倫常。”
無人迴應。燈花爆了一聲，書房重歸寂靜。
吳建中站在那裡，望著父親佝僂的背影，望著父親擱在膝頭那隻青筋嶙峋的手——今早這隻手還捧著茶杯聽戲，手指隨著鑼鼓點子一下下敲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話到喉間，又嚥了回去。
他冇有開口，隻是垂下眼簾，沉默地站著。
許久，吳德海揮了揮手。
“都出去。”
兒子們依次退出。門扇開了又合，腳步聲沿著廊下漸漸遠了。
吳德海仍坐在太師椅裡，望著那幅“忠厚傳家”。
夜風從窗縫擠進來，燈焰撲閃了兩下。院門方向傳來一聲輕響——吳建中拉著弟弟，背影一閃，消失在門洞的黑暗裡。
書房的門扇兀自晃動，磕在門框上。
吱——呀。
那聲音拖得很長，像一聲吐不儘的歎息。然後，空落落地，停了。
月光灑在庭院裡，一地銀霜。遠處濂溪的水聲隱隱傳來，和一百年前、三百年前，並無二致。
東嶽村的夜很靜。
但有人睡不著。
佃戶棚屋區的儘頭，一間矮屋裡還亮著豆大的燈。吳少廷靠在窗邊，把白日戲文裡的唱詞翻來覆去想了許多遍。
“均田地，均財富。”
他念得極輕，彷彿怕被什麼人聽去。
窗外夜色沉沉，濂溪鎮的燈火一盞盞滅了。遠處吳家大院的門樓還亮著兩盞燈籠，紅彤彤的，像兩隻睜著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