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壽宴------------------------------------------，延續兩千餘年的帝製轟然崩塌。然而，新生的共和恰似初春凍土，表麵雖有鬆動，底下卻是千年積習的沉滯與板結。新舊交替的浪潮，正緩緩拍打著這片古老的土地。，東嶽村。，奉族長吳德海為尊長。這日，恰逢吳老爺子七十大壽。。吳德海不僅請來戲班連唱三天，更廣開宴席犒賞佃戶；濂溪鎮上有頭臉的鄉紳、鄰村林李等大族的尊長，亦紛紛應邀赴宴。而最引人矚目的貴客，當屬袁州府新任督軍熊躍輝。，麵闊口方，頭戴垂穗軍帽，一身嶄新的淺黃色呢料軍服筆挺如鬆，肩章鋥亮，斜挎武裝帶，腰間彆著一把烏黑的駁殼槍。他高居上座，不怒自威，與周遭身著長袍馬褂的鄉紳們形成鮮明對比。，正演著一出武戲《紅燈記》。鑼鼓鏗鏘，刀槍並舉，扮作義和團女子的武旦且歌且舞，身段颯爽利落。台下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觀者無不沉浸其中，如癡如醉。，中間隔著一張擺有茶果的茶幾。其餘賓客依次列坐兩側，後頭則擠滿了吳姓的尋常族人。，自稱“黃蓮聖母”，聚眾抗擊洋人的故事。吳德海微閉雙眼，隨著鑼鼓節拍，右手食指在茶幾上輕輕叩擊，似已沉醉其中。熊督軍也看得專注，不時頷首。，唱道：“……直待到殺儘洋人，驅除韃虜，再與那四方豪紳，均田地，均財富，天下大同享太平！”。，短到身旁的熊督軍都未曾察覺。他的食指懸在茶盞上方，指甲泛著淡青色的光，就那麼僵了一瞬。眼皮掀開一道細縫，卻未看戲台，目光斜移半寸——落在熊督軍膝頭。那裡正擱著那把駁殼槍，烏黑鋥亮，寒氣隱隱。，他至今記得。，奉命隨軍剿辦贛南亂黨。亂黨蹤跡未見多少，官軍卻將幾個村子燒成了白地。火熄之後，田契、房契、人契，儘成灰燼。活著的佃戶跪在路邊，不敢求田，隻求一口粥飯果腹。。均財富。。前朝聽了一輩子，每一次入耳，都絕非吉兆。
吳德海的食指重新落下，在茶盞邊緣輕輕叩了一下。
茶已涼透，他並未飲用。端起茶盞向熊督軍略一示意，似要潤喉，實則將臉藏在了茶湯的熱氣之後。待放下茶盞時，神情已恢複如常，食指繼續隨著板眼敲打，隻是節奏終究亂了一絲。
戲台上鑼鼓愈發急促。那武旦一個鷂子翻身，槍纓如血，滿台飛旋。台下喝彩聲轟然炸開，震耳欲聾。
東嶽村坐擁良田數千畝，山林更是延綿十數萬畝。吳氏一族在此繁衍生息，曆代人才輩出，官紳不絕。到了吳德海這一代，他本人亦曾官至知府，年老致仕後方回鄉做了富家翁。
吳德海有一正房兩偏房，共育有七子二女。長子建德已年過半百，幫著父親料理田租雜務；次子建功識文斷字，掌管族中賬目；三子建成自幼習武，領著護院鄉丁，看家護院是把好手。老四建章以下尚未婚配，老六建中與老七建華更是遠赴外省求學。兩個女兒建梅、建桃，也已許配人家。
戲台最外圍，兩個年輕後生正挨肩看戲。
一個用胳膊碰了碰同伴，壓低聲音道：“少華，你聽清冇？剛纔唱的是‘均田地，均財富’？這……這能成真嗎？”
被喚作少華的青年嗤笑一聲，目光仍黏在戲台上：“戲文罷了，哪能當真？”
“既編得出來，未必冇人念想。”吳少廷望著台上翻飛如燕的紅衣女旦，眼神有些飄忽，“要是咱家也有幾畝自己的田……”
“做夢吧你！”吳少華拉了他一把，往穀場那邊努努嘴，“戲快散了，趕緊去擺桌！要是被大少爺瞧見咱躲懶，又得捱罵！”
吳少廷冇再言語，跟著同伴擠出了人群。
走時他回頭望了一眼——戲台上，那義和團女子正跪在“刑場”上，唱到最後一段哭腔。鑼鼓驟停，滿場隻餘那管嗓子淒厲地拔起，像一根將斷未斷的絲絃，在喧鬨散儘的空氣裡顫顫悠悠。
他冇聽過這這麼悲的戲。
果然，戲一落幕，宴席便擺開了。
院子裡、廊簷下、穀場上，處處杯盤羅列。酒肉香氣瀰漫，劃拳聲、笑罵聲、碗筷碰撞聲攪成一片。方纔戲文裡的詞句，彷彿也隨之消散在這喧囂裡。
吳德海陪著熊督軍坐了首位。酒過三巡，他麵泛紅光，側身向熊督軍舉杯，似隨口問道：“督軍，方纔戲裡那幾句詞，您聽著……覺著如何？”
熊躍輝把杯中酒一飲而儘，哈哈一笑，聲如洪鐘：“吳老多慮了。幾個戲子扯嗓子喊兩句，還能掀了房頂不成？新朝初立，難免有些雜音，無妨，無妨！”
他說著，把駁殼槍從膝頭摘下，隨手擱在桌邊，似是讓老人安心。
吳德海也笑了，笑聲爽朗，連道：“督軍高見！演戲嘛，圖個熱鬨，當不得真！”他親自執壺，給熊督軍又斟滿一杯。
正說笑間，管家吳啟富疾步從門外跑來，袍角掀起一溜塵土，臉上是壓不住的喜色：“老爺！老爺！六少爺、七少爺回來了！”
吳德海聞言大喜，擱下酒盞：“這兩個猢猻，倒還記得我的生辰！”
他最疼愛的便是這最小的兩個兒子。不僅聰穎過人，更被他送往新學興盛的外省讀書——那是吳家頭一批走出去的讀書人。每次收到他們的信，他都要反覆看兩三遍。
話音未落，兩個青年已大步跨入廳堂。
當先一人正是老六吳建中，二十上下，穿一身灰布長袍，目光炯炯；其後是老七吳建華，年方十八，麵容尚帶稚氣，跟在兄長身後。二人進了門，見父親端坐上位，撩衣便拜，動作整齊：
“恭祝父親福壽安康，鬆柏長青！”
吳德海撚鬚含笑，正要開口勉勵幾句，目光掃過兩人頭頂——
那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