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什市裡,鍋碗瓢盆、罈罈罐罐琳琅滿目。摞得高高的粗瓷大碗,帶著靛藍色花紋的陶罐,厚實的鐵鍋,小巧的油壺,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女人們在這些傢什間穿梭,拿起一個碗輕輕敲擊,聽著那清脆或沉悶的響聲,判斷著瓷胎的優劣。
調味攤前,更是生活氣息濃鬱。大塊的土冰糖如水晶般晶瑩;深褐色的陳醋散發著醇厚的酸香;用油簍盛放的菜籽油清亮透徹;顆粒粗大的青鹽堆成小山;散發著豆麥發酵香氣的麪醬用大缸裝著;各種檔次的茶葉分門彆類地擺放著。空氣裡混合著醋的酸香、醬的醇厚和茶葉的清氣,與不遠處小吃攤的濃香交織,構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民生畫卷。
這纔是根基啊。羅亦農抓起一把麥種,仔細看著顆粒的飽滿度,對盧潤東低聲道,農具、種子、家裡的鍋灶,少了哪一樣,日子都過不踏實。民部今年興修水利、推廣良種,還得保障這些基本物資的流通,價格要穩,質量要佳。
盧潤東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認真挑選物品的百姓,沉聲道:不錯,讓百姓能安心生產,踏實過日子,是我們一切計劃的基礎。這些東西,看著平常,卻是民心穩定的壓艙石。
在廟會的一角,一座臨時搭起的戲台上,秦腔的嘶吼正撼人心魄。
戲台是用木板臨時搭建的,高約五尺,四周插著各色旗幡。台前黑壓壓地坐滿了觀眾,多是中老年男子,也有不少婦女帶著孩子站在外圍觀看。台上正在上演的是《斬單童》,講述的是隋唐好漢單雄信被俘後誓不降唐的故事。
鑼鼓傢夥敲得震天響,板胡拉出高亢入雲的引子。台上那員,麵塗重彩,身穿靠旗,一聲裂帛般的唱腔吼出:喝喊一聲綁帳外,不由得豪傑笑開懷!這一聲如驚雷炸響,彷彿帶著金戈鐵馬的沙場氣息,直衝雲霄。
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
那演員繼續唱道:某單人獨騎把唐營踹,直殺得兒郎們痛悲哀。唱腔慷慨激昂,將單雄信的豪邁與悲壯演繹得淋漓儘致。
盧潤東等人站在外圍觀看,也被這濃烈的氣氛所感染。葉總感歎道:如此強音,方能鑄就強魂!這秦腔唱的不是靡靡之音,而是我關中子弟的錚錚鐵骨!
台上,單雄信唱到動情處,聲音轉為悲涼:今生不能把仇解,二十年報仇某再來!這一句如泣如訴,卻又帶著不屈的剛烈,聽得人熱血沸騰,又不禁潸然淚下。
台下許多老漢聽得如癡如醉,手指在大腿上跟著板眼輕輕叩擊,聽到激越處,便會爆發出聲聲。這蒼涼悲壯、慷慨激昂的聲腔,完美詮釋了這片土地上千百年來積澱的剛烈與血性。
與秦腔戲台相隔不遠,另一個較小的戲台上,傳來的是婉轉纏綿、如泣如訴的迷糊戲(眉戶戲)唱腔。台上正在上演《張連賣布》,唱腔柔和細膩,生活氣息濃厚。旦角水袖輕揮,眼神流轉,唱腔柔美動聽;小生扮相俊朗,舉止文雅。台下的婆姨媳婦們看得格外專注,隨著劇中人的悲歡離合,時而掩嘴輕笑,時而擦拭眼角。
這迷糊戲唱的是家長裡短,說的卻是人情世故。羅亦農評論道,剛柔並濟,文武之道,在這廟會上體現得淋漓儘致。
盧潤東點頭道:秦腔振奮人心,迷糊戲陶冶性情,都是教化民眾、凝聚鄉情的重要方式。
在廣場的左側,一長排臨時搭起的涼棚下,懸掛著道家義診,施藥濟世的布幡。這是盧潤東與玄真商議的第一件大事的初步落地。
十幾個義診棚前都排著長隊,來自終南山各道觀的道長們正在為百姓診病施藥。這些道長有的鬚髮皆白,顯然醫術精湛;有的正當壯年,診脈開方一絲不苟;還有幾個年輕道童在一旁協助抓藥、維持秩序。
盧潤東特意在義診區駐足良久。他看見一位老道長正在為一名麵黃肌瘦的農婦診脈,老道長的三根手指輕輕搭在婦人腕部,閉目凝神,良久方纔睜眼。
娘子這是脾胃虛弱,氣血不足。老道長溫言道,可是平日裡飲食不周,勞碌過度?
那婦人連連點頭:道長說得是,家裡孩子多,又要下地乾活,常常一天隻吃兩頓飯...
老道長歎了口氣,提筆寫下藥方:黃芪一兩,當歸三錢,白朮五錢...先吃七劑,早晚各一服。記住,藥補不如食補,日後定要按時吃飯。
旁邊的道童熟練地按方抓藥,將包好的藥材遞給婦人:大娘,這藥您拿好,分文不取。若是吃完了還不見好,下個集日再來。
那婦人接過藥包,眼眶泛紅,連聲道謝:多謝道長,多謝道長!這真是救命的恩情啊!
另一個診棚裡,一位中年道長正在為老農鍼灸治療腿疾。隻見他取出一套銀針,在酒精燈上消毒後,精準地刺入環跳、陽陵泉等穴位。不過片刻功夫,老農原本緊皺的眉頭就舒展開來。
神醫,真是神醫啊!老農激動地說,我這老寒腿疼了十幾年,看過多少郎中都不見效,這一針下去,立馬就輕鬆了!
清風道長正在各個診棚間忙碌協調,看見盧潤東一行,連忙迎了上來:盧先生,師叔安排的義診,從初八就開始了。這兩天已經為上千名百姓看了病,施出去的藥材價值不菲啊。
盧潤東滿意地點頭:做得很好。藥材還夠用嗎?若是不夠,立即讓人去西安采購。
暫時還夠,清風回道,師叔早有準備,提前囤積了大量常用藥材。隻是有些珍貴藥材,確實所剩不多了。
鄧總在一旁感慨道:醫者仁心,這纔是真正的濟世利民。咱們的藥廠投產後,要優先保證這些義診藥物的供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