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日,上午九點整。
晉察綏行營大會議室裡坐滿了人。長條桌兩側,各軍師長、司令部主要官員都已到齊。沒有人交頭接耳,會議室裡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門開了。
李宏走進來,身後跟著蕭浩然。所有人起立。
“坐。”李宏走到主位,擺了擺手。他自己沒坐,雙手撐在桌麵上,掃視了一圈在場的人。
“今天開會,就一件事。”李宏開門見山,“打保定。”
三個字,像在平靜的水麵扔了塊石頭。幾個軍師長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裡有興奮,也有凝重。
“具體的作戰計劃,由作戰處參謀蕭浩然講解。”李宏側過身,“蕭參謀,開始吧。”
蕭浩然走到掛在牆上的大幅地圖前,拿起指揮棒。他今天穿著熨燙平整的軍裝,領章上的上尉銜擦得發亮,但臉色看得出熬夜的痕跡。
“各位長官,我先彙報敵情。”蕭浩然的聲音在會議室裡響起,清晰平穩,“保定日軍為第21師團加獨立混成第8旅團,總兵力約兩萬五千人。其中第21師團下轄三個步兵聯隊,一個炮兵聯隊,裝備75毫米山炮36門。獨立混成第8旅團轄五個步兵大隊和一個炮兵隊,主要承擔守備任務。”
指揮棒在地圖上移動:“我軍計劃投入兩個軍、兩個獨立師、一個105榴彈炮師、一個火箭炮團,共十萬人,分兩路出擊。”
他詳細講解了兩路兵團的編成、路線、時間節點。每說到一個關鍵點,都會停頓一下,讓在場的人消化。
講到東進兵團要一天拿下井陘時,獨2師師長陳大柱眉頭皺了一下。講到南下兵團要夜翻兩座山繞過滿城時,新7軍軍長肖承先摸了摸下巴。
等蕭浩然講完合圍後的戰術—圍而不打,逼敵出城野戰後,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第78軍新任軍長高大壯第一個開口:“蕭參謀,東進兵團第一天就要打井陘,是不是太急了?部隊剛出娘子關,需要時間調整。”
“不能慢。”蕭浩然回答得很乾脆,“第一天必須拿下井陘,才能震懾周邊日偽軍。如果拖延,石家莊的日軍可能北上增援,保定日軍也有時間加固外圍工事。”
“火箭炮開路?”高大壯追問,“如此一來,彈藥消耗是不是太大了?”
“值得。”蕭浩然轉向他,“井陘是釘子,必須快速拔掉。用火箭炮雖然費彈藥,但能最大限度減少步兵傷亡。而且首戰告捷,對士氣提升幫助很大。”
高大壯想了想,點點頭,沒再說話。
接著是獨1師師長嚴世貴:“蕭參謀,南下兵團翻山那段,我有點疑問。夜裡走山路,還帶著炮兵,萬一迷路或者遭遇伏擊怎麼辦?”
“已經考慮到了。”蕭浩然用指揮棒點了點地圖上幾個位置,“工兵會提前一天出發,開辟通道並在關鍵點設定路標。夜行軍時,前衛部隊擴大偵察範圍,側翼安排掩護分隊。至於炮兵……”
他頓了頓:“山炮拆解後用騾馬馱運,迫擊炮和步兵炮由士兵肩扛。雖然辛苦,但必須這麼做。滿城日軍有一個聯隊,強攻傷亡太大,迂迴是唯一選擇。”
嚴世貴盯著地圖看了會兒,歎了口氣:“這路是不好走啊。”
“但走得通。”蕭浩然說,“新7軍上個月剛完成山地作戰訓練,有這個能力。”
這時,軍務部主任羅大山清了清嗓子。他是老資格,一開口,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蕭參謀,計劃很好,很詳細。”羅大山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但我有個根本問題,你怎麼能確定,保定日軍一定會出城野戰?”
他身體前傾:“萬一他們就死守城牆呢?日軍不是沒乾過這種事。太原戰役,筱塚義男就選擇了死守。如果我們圍城不打,他們在城裡儲備的糧食彈藥,撐兩個月沒問題。到時候我們的十萬大軍耗在城外,周邊日軍圍過來,怎麼辦?”
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幾個軍師長都看向蕭浩然。
蕭浩然卻麵色不改,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羅主任問得好。但保定和太原不一樣。”
他走到地圖前,指揮棒劃過幾條線:“保定是平漢鐵路的重要站點,是華北日軍南北運輸的咽喉。如果我們隻是圍城,日軍可能死守。但如果我們分兵向東、向南展開,做出要切斷鐵路線的姿態……”
指揮棒重重敲在鐵路線上:“華北方麵軍司令部絕不會允許鐵路被切斷。他們一定會命令保定守軍出擊,把我們趕走。這是他們的命脈,丟不起。”
羅大山沉默了片刻:“你確定?”
“確定。”蕭浩然說,“我研究過岡村寧次上任後的所有作戰命令。他重視交通線勝過城池,上個月剛剛結束的冀東掃蕩就是先保鐵路,再清剿。這是他的思維模式,我們可以利用。”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這次安靜的時間更長。
副參謀長龔初忽然笑了:“好小子,把鬼子頭子的心思都摸透了。”
參謀長李繼賢接話:“不隻是摸透,是算計進去了。蕭參謀這個計劃,表麵上是軍事部署,底下是心理博弈。厲害。”
一直沒說話的張文白這時開口:“我補充一點。戰役期間,政治部會配合發動宣傳攻勢,在保定周邊農村大量散發傳單,宣稱我軍目標是切斷鐵路。這能給日軍司令部施加更大壓力。”
李宏聽著這些討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裡閃過一絲讚許的光。
等大家都說得差不多了,他敲了敲桌子。
“計劃通過。”李宏說得很乾脆,“任命吳青為戰役總指揮,統一排程兩路兵團。蕭浩然任臨時參謀長,協助吳司令。”
他看向吳青:“老吳,有問題嗎?”
吳青站起來:“沒問題。但我要求戰役期間,空軍全力配合。”
“已經安排了。”李宏說,“空軍第四路軍抽調三個驅逐機中隊、兩個轟炸機中隊,歸戰役指揮部直接呼叫。具體任務,你們和空軍協調。”
“是。”
李宏又看向在座各位:“參戰各部,從今天開始進入戰前準備。兵員補充、彈藥儲備、糧秣調運,都要在十月底前完成。行營各部門全力配合,要人給人,要物資給物資。”
他頓了頓:“戰役發起時間,定在十一月五日。還有二十天,抓緊。”
會議結束,軍師長們陸續離開,有的邊走邊討論細節,有的已經在掏筆記本寫要點了。
蕭浩然收拾好地圖和檔案,正要走,李宏叫住了他。
“蕭參謀,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出去了,李宏指了指椅子:“坐。”
蕭浩然坐下,背挺得筆直。
“今天表現不錯。”李宏說,“那些將領不好應付,但你扛住了。”
“謝主任誇獎。”
“不是誇獎,是事實。”李宏看著他,“不過你要記住,計劃再好,也要靠前線將士用命去執行。作為參謀,不僅要算敵人,也要體諒自己人。”
“我明白。”
李宏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蕭浩然麵前:“看看這個。”
蕭浩然翻開,是一份裝甲部隊編製表。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裝甲一團,三十輛二九式中型坦克,六十輛二九式輕型坦克。”李宏說,“原本是作為戰略預備隊的,我決定配屬給你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們的二九式中型坦克,二十八噸重,正麵傾斜裝甲等效防護八十毫米以上,75毫米主炮,五百米距離能打穿七十毫米裝甲。輕型坦克是參照德式二號坦克和蘇式t-28坦克仿製而成,效能和二號坦克差不多。這些資料你記一下,把它們考慮進計劃裡。”
蕭浩然快速翻閱檔案,腦子裡已經開始重新推演了。有了坦克,很多戰術可以調整……
“主任,裝甲團什麼時候能到位?”
“十月底前完成戰前檢修和彈藥補充。”李宏轉過身,“怎麼用,你和吳司令商量。但我有個要求—用好它們。裝甲兵培養不容易,坦克生產更慢,要儘量減少損失。”
“是!”
李宏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看著蕭浩然:“這次戰役,我給你兩個優勢,空中優勢和裝甲優勢。怎麼把這兩個優勢轉化成勝利,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認真起來:“蕭浩然,我知道你算得精,對敵人狠。但彆忘了,我們打仗是為了保護百姓,為了這個國家。所有的算計、所有的狠辣,都要服務於這個目標。”
蕭浩然站起來,立正:“主任教誨,我一定牢記。”
“去吧。”李宏擺擺手,“抓緊修改計劃,三天後我要看新方案。”
“是!”
蕭浩然敬禮,轉身離開。他的腳步比來時更快,背挺得更直。
李宏看著他關上門,重新坐回椅子上。窗外傳來操練的口號聲,遠處還能聽到汽車引擎的轟鳴。
保定,十一月五日。
他拿起鋼筆,在日曆上那個日期畫了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