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點。
蕭浩然準時敲響了李宏辦公室的門。他手裡拿著一個厚實的牛皮紙檔案袋,腋下還夾著一卷軍用地圖。
“進來。”
推門進去時,李宏正在批檔案。抬頭看見是蕭浩然,他放下筆,笑了:“蕭參謀,這麼早。聽說你昨天在作戰處熬了個通宵?”
“報告主任,計劃修改完了,不敢耽誤。”蕭浩然立正敬禮。身形偏瘦的他眼睛亮得驚人,像能把人看透似的。
“坐。”李宏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說說看,怎麼個打法。”
蕭浩然沒急著坐。他走到辦公桌側邊,把地圖鋪開。這是幅保定及周邊地區的精細軍用圖,上麵已經用紅藍鉛筆標滿了箭頭、圈點和批註。
“主任,我先說敵情。”蕭浩然的聲音很平靜,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保定城內及周邊,日軍駐防主力為第21師團,加上獨立混成第8旅團。總兵力約兩萬五千人。其中第21師團是常設師團,戰鬥力較強。獨立混成第8旅團是1939年編成的,長期駐防華北,擅長守備作戰。”
李宏點點頭,身子前傾,看向地圖:“咱們的兵力呢?”
“我用計劃用十萬人。”蕭浩然拿起紅鉛筆,點在娘子關位置,“第一路,東進兵團。以第78軍為主力,配屬獨1師、105榴彈炮師第1、2團、火箭炮10團兩個營。從娘子關出擊,沿正太鐵路東段向保定西側壓迫。”
鉛筆移到靈丘:“第二路,南下兵團。以新7軍為主力,配屬獨2師、105榴彈炮師第3團、火箭炮10團一個營。從靈丘南下,經淶源、易縣,直插保定北側。”
他抬起眼看李宏:“兩路齊發,形成鉗形攻勢。計劃十天內完成合圍。”
李宏盯著地圖看了幾秒:“為什麼分兩路?集中兵力一路砸過去不是更快?”
“分路有分路的好處。”蕭浩然解釋,“第一,保定是日軍在河北的戰略中樞,我們一動,周邊日軍必然來援。分兩路可以互相掩護,還能調動敵人,讓他們不知道主攻方向。第二,地形限製。從山西出河北,就這幾條路。兩路並進,能充分利用通道,加快行軍速度。第三……”
他頓了頓:“心理戰。”
李宏來了興趣:“怎麼說?”
“日軍指揮官有個習慣,喜歡揣測對方主攻方向。”蕭浩然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有點冷,“我們偏讓他猜不著。東進兵團聲勢要大,擺出主力決戰的架勢。南下兵團動作要快,輕裝疾進。等日軍把預備隊調到西邊,北邊的刀子已經捅到肋下了。”
李宏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具體戰術,東進兵團是關鍵。”蕭浩然的鉛筆在地圖上移動,“出娘子關後,第一天必須拿下井陘。這裡有日軍一個大隊,工事堅固。我的打法是用火箭炮開路。”
他看向李宏:“火箭炮團兩個營二十四門炮,一次齊射就是三百多枚火箭彈。井陘那點防禦工事,兩輪齊射就能犁平。炮火覆蓋後,獨1師突擊隊強攻,三小時內解決戰鬥。”
李宏在心裡算了下賬。火箭炮彈藥儲備雖然充足,但這麼用確實奢侈。不過蕭浩然說得對,首戰必須打出氣勢,速度比省錢重要。
“拿下井陘後,兵分兩路。”蕭浩然繼續講,“78軍主力沿鐵路線東進,做出直撲保定的姿態。獨1師向南佯動,威脅石家莊方向。這麼做有兩個目的:一是牽製石家莊日軍,不讓他們北上增援;二是給保定日軍製造錯覺,以為我們要先打石家莊。”
“虛虛實實。”李宏點評。
“對。”蕭浩然接著講南下兵團,“這一路要快。新7軍出靈丘,第一天必須推進到淶源。這裡有八路軍活動過的基礎,群眾條件好,能提供向導和情報。第二天南下易縣,第三天……”
他的鉛筆停在滿城:“這裡是個關鍵點。滿城在保定西北二十五公裡,有日軍一個聯隊駐防。不能強攻,要繞過去。”
“怎麼繞?”
“白天派小股部隊騷擾,做出偵察態勢。入夜後,主力從東西兩側山地迂迴。工兵提前開路,炮兵把山炮拆開用騾馬馱運。”蕭浩然說得輕描淡寫,“滿城日軍不敢夜戰,等天亮發現時,我們已經在他們南邊了。”
李宏看著地圖上那條迂迴路線。要翻兩座山,走三十多公裡夜路,還得保持隊形不散。這難度不小,但以新7軍的素質,拚一拚能做到。
“合圍之後呢?”李宏問,“保定城牆堅固,日軍肯定死守。”
“所以不能讓他們死守。”蕭浩然的眼神變得銳利,“圍城之後,先不打。用炮兵封鎖各城門,切斷內外聯係。同時派部隊向東、向南展開,做出要繼續東進的姿態。”
“逼他們出來?”
“對。”蕭浩然點頭,“保定是交通樞紐,日軍丟不起。隻要我們做出要切斷平漢鐵路的姿態,華北方麵軍司令部一定會命令守軍出擊。等他們出城……”
他做了個合攏的手勢:“野戰殲滅。”
李宏沉默了片刻。這計劃很大膽,環環相扣,把日軍可能的所有反應都算進去了。更難得的是,蕭浩然不僅算計敵人,連自己人的心理都考慮到了。
“傷亡預計多少?”李宏問了個現實問題。
“東進兵團,傷亡不超過三千。南下兵團,傷亡不超過兩千。攻城階段,如果日軍出城野戰,傷亡再添一千五。如果強攻城牆……”蕭浩然停頓了一下,“那就要翻倍了。”
他說這些數字時,臉上沒什麼表情,就像在彙報彈藥消耗一樣平靜。
李宏看著他。這個年輕人太冷靜了,冷靜得讓人有點發怵。但打仗就需要這種人,感情用事隻會害死更多士兵。
“重炮呢?”李宏想起昨天剛定的民三十式150毫米榴彈炮,“計劃裡沒提。”
“用不上。”蕭浩然回答得很乾脆,“重炮剛量產,形成戰鬥力至少要三個月。這次戰役等不了。而且保定周邊多山,重炮機動困難,不如105榴彈炮和火箭炮實用。”
他補充道:“火箭炮我已經安排好了。東進兵團配屬的那兩個營,專門用來拔據點。南下兵團的那個營,負責火力支援和阻敵增援。這種炮突襲效果最好,一輪齊射就能打垮敵軍士氣。”
李宏靠在椅背上,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年輕參謀。蕭浩然是晉西北陸軍學院三期第一名,東北人,父母都死在日軍手裡。這些背景資料他看過,但今天才真正感受到這個人的分量。
“蕭參謀。”李宏緩緩開口,“你這計劃,對敵人狠,對自己人也狠啊。”
蕭浩然站得筆直:“主任,打仗沒有不狠的。我們現在狠一點,戰場上的弟兄就能少死幾個。如果為了心疼兵力縮手縮腳,反而會付出更大代價。”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點刺耳,但李宏聽進去了。他想起自己知道的那些後世戰例,有時候一次果斷的強攻,比猶豫不決的拖延更能減少傷亡。
“計劃我同意了。”李宏拿起鋼筆,在檔案袋的呈閱頁上簽下名字,“三天後開軍事會議,你來講。各軍師長都會到場,有什麼補充要求,會上一起解決。”
“是!”蕭浩然敬禮,眼裡閃過一絲光亮。
“還有。”李宏放下筆,看著他,“講計劃的時候,把傷亡預計那段說委婉點。那些將領都是帶兵的人,聽不得太直白。”
蕭浩然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明白。”
“去吧。”李宏擺擺手,“好好準備。這次戰役如果打成了,我給你請功。”
蕭浩然收拾好地圖和檔案,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李宏又叫住他:“蕭參謀。”
“主任還有什麼指示?”
李宏看著他,沉默了兩秒,最後隻是說:“注意休息。仗有得打,彆把身體熬垮了。”
蕭浩然顯然沒料到長官會說這個,怔了怔,才低聲回答:“謝謝主任關心。”
門關上了。
李宏坐在椅子上,沒繼續批檔案。他腦海裡回放著剛才的對話,回放著地圖上那些紅藍箭頭,回放著蕭浩然說傷亡數字時的平靜表情。
這個年輕人,是個天生的軍人。冷靜,果斷,狠辣,算計到了骨子裡。李宏甚至覺得,在純戰術層麵,蕭浩然已經能和自己這個知道後世戰例的人媲美了。
但這樣的性格,將來是福是禍?
李宏搖搖頭,甩開這些雜念。現在是戰爭時期,需要的就是這種人才。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他拿起電話,搖通了接線員:“接第28集團軍司令部。通知第78軍、新7軍、獨1師、獨2師軍事主官,三天後上午九點,行營會議室開作戰會議,不得缺席。”
放下電話,李宏走到窗前。秋日的陽光照進院子,幾個參謀正匆匆走過。遠處傳來操練的口號聲,隱隱約約,聽不真切。
保定,這座1937年9月淪陷的城市,終於要迎來光複的戰役了。
李宏想起蕭浩然計劃裡的那些細節,那些算計,那些冷酷但有效的安排。他忽然很期待三天後的會議,想看看那些部下會是什麼反應。
應該會很精彩。
窗外,一片梧桐葉子飄落,在空中打了個旋,輕輕落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