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上午十點。
太原機場新擴建的跑道在秋日陽光下泛著灰白的光澤。兩架獵隼戰鬥機正停在停機坪上,地勤人員忙著做飛行前檢查。
第九大隊副大隊長陳光宗中校站在跑道旁,手裡拿著飛行記錄板。他三十出頭,個子挺拔,飛行夾克的領口敞開著,露出裡麵的軍裝襯衫。
“哥,我準備好了。”
陳光宗抬起頭,看到弟弟陳耀祖小跑過來。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臉上還帶著剛從航校畢業的青澀,但眼睛亮得很,滿是躍躍欲試的神采。
“說了多少次,在部隊叫職務。”陳光宗板起臉,“陳少尉,今天是你的第三次編隊對抗訓練。記住了,我是你的對手,不是你哥。”
“是,副大隊長。”陳耀祖立正,但嘴角還是忍不住翹了翹。
陳光宗搖搖頭,語氣稍微緩和了點:“上機吧。老規矩,我先讓你三招。”
兩架獵隼戰鬥機滑向跑道。地勤人員撤走輪擋,豎起大拇指。陳光宗在座艙裡做了個手勢,兩架飛機幾乎同時加速,一前一後衝上藍天。
無線電裡傳來陳光宗的聲音:“注意高度,保持編隊。五分鐘後開始對抗。”
“明白。”
機場上空,兩架戰機在雲層間穿梭。陳耀祖緊盯著前麵長機的尾翼,手心微微出汗。他已經輸給哥哥兩次了,這次不能再丟人。
“開始。”
陳光宗的飛機突然一個側滾,脫離編隊。陳耀祖立刻跟上,但剛轉過彎,他就被陳光宗側後方咬住。
“太慢。”陳光宗的聲音平靜,“重新來。”
第二次,陳耀祖嘗試爬升搶占高度優勢,但陳光宗像是早就料到了,一個反扣就繞到他後麵。
“還是慢。”
第三次,陳耀祖急了。他猛推操縱杆,飛機近乎垂直地向雲層紮去,然後在即將失速的瞬間改平,來了個極不規範的急轉。
這招確實出其不意。陳光宗的長機從雲層中鑽出時,陳耀祖已經咬住了他的六點鐘方向。瞄準環穩穩套住了前機的尾翼。
“鎖定!”陳耀祖忍不住喊出聲,聲音裡帶著得意。
可就在這時,他的飛機突然劇烈抖動起來。左側機翼出現故障,飛機開始不受控製地向右偏轉。
“3714,報告情況!”陳光宗的聲音瞬間變得嚴肅。
“左翼……左翼有問題!抖得厲害!”
“立即終止訓練。跟在我後麵,準備降落。”
陳光宗的長機減速,與陳耀祖的飛機並排飛行。透過座艙蓋,他能看到弟弟那架獵隼的左翼在微微震顫。
“穩住操作,彆緊張。檢查襟翼。”
“襟翼正常……升降舵反應遲鈍……”
“收油門,注意保持速度,跟我轉進。”
兩架飛機轉向機場方向。塔台已經收到緊急通報,地勤車輛向跑道旁集結,消防車也開了出來。
陳耀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他手上動作還算穩。飛機對準跑道,高度一點點下降。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
起落架放下,輪子觸地。
就在這一瞬間,前起落架發出刺耳的斷裂聲。機頭猛地向下栽去,在跑道上擦出一串火花。
飛機滑出幾十米才停住,機頭已經塌了下去,螺旋槳嚴重扭曲變形。
地勤人員一擁而上。陳耀祖自己推開座艙蓋爬了出來,臉上有點擦傷,走路一瘸一拐,但看起來沒大礙。
陳光宗衝過去,一把抓住弟弟的肩膀:“傷哪兒了?”
“沒事,就膝蓋磕了一下。”陳耀祖咧嘴笑了下,但笑容有點勉強,“哥,我剛才鎖定你了。”
“鎖定個屁!”陳光宗火了,“不要命了?那種動作能做嗎?飛機出問題了不知道?”
“我……”
“醫護兵!過來檢查!”
十幾分鐘後,空軍司令部。
司令劉銘樞少將把事故報告摔在桌上,臉色鐵青:“訓練第三天就出事故?林詩航!”
“到!”第九大隊大隊長林詩航上校立正。
“你親自帶人調查。飛機、地勤、飛行員,全查一遍。我要知道是機械故障還是人為失誤。”
“是!”
作為大隊長的林詩航,部下出了訓練事故險些喪命,他比誰都急。收到命令後,他立刻帶著技術組直奔機場機庫。
出事的獵隼已經被拖了回來,停放在檢修區。機頭損毀嚴重,左翼也有損傷。地勤組長王順帶著幾個機械師正在做初步檢查。
“林大隊長。”王順迎上來,手裡拿著檢查記錄。
“什麼情況?”
“起落架斷裂是直接原因。”王順指著機頭下方,“但問題不在這兒。飛行記錄儀資料顯示,事故前兩分鐘,左翼控製麵突然出現異常抖動。我們檢查了液壓管路……”
他領著林詩航走到左翼下方,用手電照著:“這裡,第三號液壓管接頭。螺絲被人為擰鬆了四分之一圈。”
林詩航蹲下身,仔細看那個接頭。確實,螺絲的擰動痕跡和旁邊的都不一樣。
“會導致什麼?”
“高空高速飛行時,液壓油會緩慢泄漏。”王順說,“壓力下降到臨界點,控製麵就會失效。如果今天不是訓練而是實戰,做劇烈機動時突然失控,飛機很可能直接解體。”
林詩航站起來,臉色沉了下去:“這個部位的檢修,是誰負責的?”
王順翻開記錄本:“昨天下午的定期檢修……簽字的是趙有才。”
“叫他來。”
趙有纔是個二十多歲的地勤兵,被帶過來時一臉茫然。林詩航把接頭指給他看:“這個螺絲,你昨天擰緊了嗎?”
“擰緊了啊。”趙有才湊過去看,臉色變了,“不對……這螺絲怎麼鬆了?我昨天明明擰到規定扭矩的……”
“你確定?”
“我確定!林大隊長,我做地勤兩年了,從來沒出過差錯。這螺絲我真擰緊了!”
林詩航盯著他看了幾秒,轉頭對王順說:“把昨天下午在機庫的所有人都叫來。一個個問。”
詢問持續了兩個小時。最後有個年輕機械兵小聲說,他看見趙有才檢修完後,有個姓孫的地勤又去那架飛機旁轉了一圈。
“孫大勇?”
“對,就是他。”
孫大勇被帶過來時,表現得有點緊張,但說話還算流利:“我就是去看看飛機外觀有沒有劃痕,沒碰內部零件。”
“有人看見你動左翼了。”
“那……那就是例行檢查,摸摸看看。”
林詩航不再問了,直接讓保衛處的人來。兩個穿便衣的保衛乾部把孫大勇帶到隔壁房間。不到半小時,門開了。
“林大隊長,他招了。”保衛乾部壓低聲音,“螺絲是他擰鬆的。他是軍統的人。”
劉銘樞聽到彙報時,正在司令部辦公室來回踱步。他猛地停住腳步:“軍統?你確定?”
“孫大勇自己承認的。他說上級命令他想辦法製造事故,延緩空軍第四路軍戰鬥力形成。這次目標是陳耀祖,因為他是新人,容易推給操作失誤。”
“混賬!”劉銘樞一拳砸在桌上,“在自己人飛機上動手腳?這是謀殺!”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查。把跟他有接觸的人全查一遍。我去向李主任彙報。”
當天下午,李宏辦公室。
劉銘樞彙報完,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鐘擺聲。
李宏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
“查出來幾個?”
“七個。地勤三個,後勤部門兩個,空軍司令部兩個。其中軍統五個,中統兩個。”劉銘樞遞上名單,“都是這一年內陸續滲透進來的。”
李宏接過名單,掃了一眼,又放下:“人控製住了?”
“控製了。但怎麼處理……”劉銘樞猶豫了下,“按軍法,該槍斃。”
“不行。”李宏搖頭,“現在不能和他們翻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他們‘禮送出境’。派車送到邊界,交給他們的人。就說……晉察綏行營廟小,容不下這麼多大佛。”
“就這麼放了?”劉銘樞忍不住問。
“不放還能怎樣?”李宏轉過身,“殺了他們,陪都那邊就有了藉口找我們麻煩。送回去,他們理虧,短時間不敢再有大動作。”
他頓了頓,語氣冷了下來:“但也不能就這麼算了,我打算讓保衛處要對整個轄區再來一次徹底清查。軍統、中統的人,全部請出去。以後招人,背景審查要再加三道關。”
“是!”
“還有。”李宏補充道,“空軍那邊,你親自去安撫。特彆是陳家兄弟。告訴他們,這種事不會再有第二次。”
劉銘樞走後,李宏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拿起那份名單,看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
外敵當前,內鬥不止。這仗打得,真是心累。
但他沒時間感慨。保定戰役馬上就要開始,這時候內部必須穩如磐石。
他拿起電話:“接保衛處蘇國生。讓他馬上來見我。”
窗外,夕陽西下。太原城的屋頂被染成金黃,遠處機場方向,還能隱約看到地勤人員在忙碌。
那架摔壞的獵隼,明天就會被拖進修理廠。而新的戰機,還會繼續起飛,繼續訓練。
戰爭不會因為幾顆鬆動的螺絲就停止。該來的,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