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路軍總部。
機要室的木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一名機要參謀甚至來不及喊報告，大步跨過高高的門檻，皮鞋在青磚地麵上踩出急促的聲響。他手裏死死捏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報紙，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到了極點。
“老總！師長！參謀長！”機要參謀走到長條木桌前，雙手將電報紙遞了過去，“獨立團急電！特大捷報！”
副總指揮原本正在看著牆上的太原兵力部署圖，聽到聲音，轉過身走過來。師長和參謀長已經先一步湊到了桌前。
師長一把接過電報，視線快速掃過紙麵上的文字。隻看了兩行，他的瞳孔就急劇放大，拿著電報紙的手指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參謀長側著身子，念出了電報上的內容：“報告總部。今日上午，敵太原方麵軍第一軍糾集三十四架各型戰機，組成混合編隊，直撲我獨立團駐防區域。我部飛行員林長風，單人單機升空迎敵。”
讀到這裏，參謀長停頓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聲音陡然拔高：“交戰歷時不足三十分鐘。我部飛行員林長風，以一己之力，全殲日軍三個飛行中隊！共計擊落日軍九七式戰鬥機十八架，九七式重型轟炸機十六架。敵軍帶隊指揮官鬆原大和當場斃命。我方戰機，毫髮無損。”
話音落下，整個作戰指揮室陷入了絕對的寂靜。幾名負責標註地圖的作戰參謀全部停下了手裏的紅藍鉛筆，獃獃地轉過頭，看向長條桌的方向。
“好！幹得漂亮！”
足足沉寂了十幾秒，師長猛地發出一聲大吼。他舉起右手，緊握成拳，用盡全身的力氣重重砸在麵前的實木桌麵上。
“砰”的一聲悶響。桌上的三個粗瓷茶缸被震得跳了起來，茶水飛濺而出，落在鋪著的華北戰區地圖上。
“他孃的！真是長了我們八路軍的威風！”師長根本不去管濺在袖子上的茶水，雙眼發紅，大步在屋子裏走動，“三十四架鬼子飛機！大半個太原機場的家底！就這麼被咱們一架飛機給端了！這實實在在地打掉了日寇的囂張氣焰，揚我國威！”
參謀長同樣按捺不住內心的狂喜，他幾步走到老總麵前，語氣極其迫切：“老總，這可是開戰以來，整個中國戰場上絕無僅有的空戰大捷！必須通電全國！聯絡新華日報，聯絡各界民主人士辦的報紙！把這個訊息傳遍大江南北，我們要讓全國老百姓都知道，咱們八路軍不僅能打遊擊，到了天上，照樣能把小鬼子揍得找不著北！”
師長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副總指揮，連連點頭：“參謀長說得對。這段時間，鬼子搞鐵壁合圍，搞三光政策，根據地的老百姓心裏壓著石頭。把這訊息放出去，絕對能極大振奮抗日軍民的精神！”
師長和參謀長目光熱烈，等待著副總指揮下達宣傳命令。
副總指揮站在桌邊，沒有任何激動的動作。他彎下腰，拿起桌上的洋瓷缸子，吹了吹水麵上的茶葉，喝了一大口熱水。放下茶缸，他從口袋裏掏出半包捲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劃火柴點燃。
青灰色的煙霧在老總麵前升騰。眉頭緊鎖。
參謀長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他不解地走近半步：“老總，如此天大的好訊息，你怎麼愁眉不展？”
師長也走回桌邊，附和道：“對呀，以往哪怕是繳獲鬼子一門九二式步兵炮，您都要高興好幾天。這次把鬼子的飛行大隊全端了，這樣驚人的戰績，您應該高興纔是。”
老總吸了一口煙，將煙氣緩緩吐出，目光掃過桌麵上那份電報。
“我知道李雲龍的脾氣。那個混球雖然平時愛佔小便宜，戰場上喜歡抗命，但在彙報戰果殺敵數量這種原則性問題上，他是絕對不會撒謊的。他說打下三十四架，那就一架也不會少。”
老總屈起手指，在桌麵上敲擊了兩下：“但是，這個戰績實在太離譜了。超出了當前時代的認知。”
師長和參謀長愣在原地。
老總轉過身，看著牆上的地圖，繼續說道：“你們自己琢磨一下。我們八路軍，一支常年在大山裡鑽溝轉悠的隊伍。戰士們穿著破草鞋，平時連人手一支漢陽造都保證不了。現在，你突然發一封通電，告訴全國各界，我們八路軍不僅擁有了世界上最先進的戰鬥機，還隻憑一架飛機，一個人，在半個小時內全殲了鬼子三個裝備精良的飛行中隊。你們覺得，這封明碼電報發出去，誰會信？”
參謀長張了張嘴，試圖反駁。
老總沒給他機會，直接抬起手打斷：“老蔣那邊的宣傳機器一直盯著我們。這電報一發，十有**會被中央軍那幫人當成笑話。他們會在報紙上大肆抨擊，說我們八路軍為了博取民間捐款，喪心病狂地捏造假戰報。不僅他們不信，老百姓也無法理解這種過於誇張的戰鬥結果。老百姓隻會認為我們在搞宣傳噱頭，成績太過浮誇。到時候，不僅起不到振奮人心的作用，反而會損害我們八路軍一直以來實事求是的信譽。”
參謀長急忙翻看桌上的檔案，抬起頭說道：“老總，咱們有證據啊。三十四架日軍戰機的殘骸，現在就散落在楊村周圍上百裡的山溝和荒野裡。我們可以派政治部的同誌下去，組織人員把這些殘骸收集起來。再找一些信得過的記者，去楊村實地拍攝照片，連同鬼子飛行員的屍體和證件一起發在報紙上。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老總轉過身，直視著參謀長的眼睛，搖了搖頭。
“你說的有一定道理。有照片，有殘骸，確實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嘴。但是，從大局上來考慮，這樣做弊大於利。”
老總把抽到一半的香煙按滅在煙灰缸裡，雙手背在身後：“以現在國內各方勢力的立場，以及對我們八路軍的固有認知。就算你把鬼子飛機的螺旋槳擺在老蔣的辦公桌上，軍統中統的那些人也會造謠，說那是我們從哪裏撿來的報廢零件拚湊的假證。更嚴重的是，一旦我們高調展示這些殘骸，就會徹底暴露我們現在的真實底牌。”
師長濃眉倒豎：“老總，如此重大的戰果，如果隱瞞不報，這得委屈了底下拚命的戰士啊。而且，錯失一次振奮抗日決心的大好機會。那您說，我們現在到底應該怎麼做？”
老總走到桌前，端起茶缸，語氣平淡，沒有絲毫波瀾。
“什麼也不做。”
師長和參謀長同時瞪大了眼睛。兩人對視一眼，滿臉的不可思議，完全猜不透老總內心的真實想法，隻能幹巴巴地看著站在原地的老總。
看著兩人吃癟的表情，老總原本緊繃的臉部肌肉放鬆下來，突然發出了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老總指著師長，“你們兩個老夥計，平時指揮打仗頭腦靈活得很，怎麼到了這種戰略大局上，腦子就轉不過彎來了？你們仔細想一想，這次小鬼子的三個飛行中隊在晉西北上空全軍覆沒，三十多架飛機失去聯絡。太原城裏的多田駿和筱塚義男首先會想到是誰幹的？”
參謀長盯著地圖，順著老總的思路開始推演。
老總收起笑容，正色道：“李雲龍昨天夜裏，才剛剛派人接收了蘇先生送來的那批天量物資。兩百輛坦克、幾百門大口徑火炮、數萬支步槍，還有那兩萬七千噸的糧食。這批物資目前全部被藏進了廢棄礦區和深山隱蔽所。日軍的偵察機根本沒有機會發現。另外，山本一木的特工隊想要偷襲蘇先生，結果被李雲龍用新式裝備夜視儀全殲在山穀裡，一個活口都沒跑掉。”
老總拿起指揮棒，點在太原的位置。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日軍的情報網在晉西北出現了致命的盲區。這個訊息根本沒有傳回太原。太原方麵對我們實力的認知，最多還停留在獨立團之前弄到的十輛重型坦克和一些比較先進的火箭炮上。他們絕對不會想到，一夜之間，我們手裏多出了噴氣式戰鬥機。八路軍有飛機，還能全殲他們一個大隊。這種事情，多田駿自己都不敢信。”
參謀長眼中猛地閃過一道精光，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脫口而出：“哦！老總的意思是，禍水東引？！”
老總會心一笑，把指揮棒放在桌子上。
“正是。太原那邊的小鬼子死了這麼多飛行員，丟了這麼多飛機，這口氣他們絕對咽不下去。他們第一時間找不到我們頭上的證據，肯定會把目光投向老蔣那邊。放眼整個中國戰場，目前也隻有老蔣的中央軍，或者山城方麵高價雇傭的那些外籍航空隊，纔有可能對他們造成這麼大的空中損失。”
老總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深邃：“不信咱們看吧。要不了幾天，太原那邊就會瘋了一樣集結兵力，調動重炮和裝甲部隊，向周邊的國軍防線進行瘋狂的報復。多田駿會把這筆血債，全部算在山城方麵的頭上。”
師長恍然大悟，緊跟著問道：“那咱們就在山裏看戲？”
“看戲？咱們哪有那個閑工夫！”老總直起腰，表情變得極其嚴肅，“我們要利用日軍轉移視線的這段寶貴時間，死死捂住我們的家底。好好的整頓隊伍！”
老總轉身指向地圖上標註著各個根據地的區域。
“蘇先生送來的東西太多，也太先進了。兩百輛五九式坦克，幾十門一百五十毫米的重型榴彈炮。還有那三架根本沒有螺旋槳的噴氣式戰鬥機。這哪一樣拿出來不是要命的東西？但是我們現在的技術兵種太少了！”
老總加重了語氣：“林長風這個飛行員，是咱們之前好不容易纔從戰俘營裡甄別出來的。這完全是運氣。現在咱們有了三架飛機，卻隻有一個人會開。咱們那些剛放下鋤頭的新兵，連步槍表尺都認不全，怎麼去開坦克？怎麼去操作防空的高射炮？防空炮一旦打不準，鬼子的轟炸機下次飛過來，就能把我們的陣地炸成火海。”
老總走回到桌前，目光掃視著兩人。
“趁著鬼子去找老蔣麻煩的這段真空期，我們要抓緊一切時間。抽調全軍有文化的戰士，集中到獨立團和新一團的防區去。讓蘇先生留下的教導手冊發揮作用。日夜不停地訓練飛行員、坦克駕駛員、裝甲維修兵和炮兵操作手！把全軍的架子搭起來。”
老總端起茶缸，將剩下的溫水一飲而盡。
“這些現代化技術人才的培養，纔是我們當下最關鍵、最致命的任務。隻要熬過這幾個月的消化期，等這批物資徹底形成戰鬥力。到時候，我們就不用再躲在山溝裡打遊擊了。我要讓華北的日軍，徹底體會一下什麼叫真正的大兵團機械化作戰！”
師長和參謀長聽了老總這一番入木三分的剖析，頓時醍醐灌頂，如夢初醒。兩人原本因為無法公佈戰果的憋屈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全麵反攻的極大期待。
“高！老總，您這戰略眼光，我算是徹底服了！”師長伸出大拇指，臉上的皺紋全部舒展開來，“讓小鬼子去咬老蔣的防線，給咱們自己爭取練兵換裝的時間。這個法子真是絕了。這回，山城的那位委員長，怕是要高興得連覺都睡不著了！”
三人對視一眼，指揮室裡再次爆發出一陣暢快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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