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總收起笑容，臉上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他揹著手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巨大的全國抗戰形勢圖前，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標註著敵我態勢的紅色和藍色箭頭。
“目前，全國的抗戰形勢都十分嚴峻。”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在作戰室裡回蕩。
“正麵戰場節節敗退，華北、華中大片國土淪陷。淞滬會戰、金陵保衛戰、徐州會戰……哪一次不是打得屍山血海？可結果呢？還是擋不住鬼子的飛機大炮。”
老總轉過身，看向師長和參謀長。
“但就在這種形勢下，李雲龍這個小子，帶著一個團，打出了一個全殲日軍混成旅團的漂亮仗！八千多鬼子，兩千多偽軍，一個沒跑掉！這樣的戰績，這樣的戰損比，在整個抗戰史中都是罕見的！”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份戰報，在手裏掂了掂。
“這不是李雲龍一個人的功勞，這是咱們八路軍抗戰的決心和能力的證明！這仗打出了威風，打出了氣勢，更打出了信心！”
老總看向參謀長，語氣堅定地吩咐道：
“通知宣傳部門，加快進度，把李雲龍獨立團這個大勝仗，在全國好好宣傳一下！報紙、傳單、廣播，能用的渠道都用上！要讓全國的老百姓都知道，在華北的敵後戰場上，有一支叫八路軍的隊伍，正在狠狠地打擊侵略者！”
參謀長一個立正：“是，老總！我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快步走出作戰室。
師長走過來，站在老總身邊，輕聲說道：“老總，這樣一來，李雲龍那小子可就真出名了。估計以後日本人的懸賞令上，他的腦袋得漲價了。”
老總哼了一聲：“出名怎麼了？他李雲龍既然敢打鬼子，就不怕出名。再說了，咱們宣傳這個勝仗，不是為了捧他李雲龍一個人，是為了鼓舞全國軍民的抗戰信心！讓那些還在猶豫、還在觀望的人，還有那些亡國論的人，都看看，小鬼子並不是不可戰勝的！”
師長點點頭，若有所思。
“不過老總，這樣一來，山城那邊……”
老總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山城那邊怎麼樣，那是他們的事。咱們打勝仗，堂堂正正，光明正大，有什麼好怕的？再說了——”
他嘴角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讓他們看看也好。讓他們知道，咱們八路軍雖然窮，但打起鬼子來，不比任何人差。”
……
幾日後。
大後方，簡陋的窯洞裏，宣傳部門的同誌們正在加班加點地瘋狂運轉。
油印機“嘎吱嘎吱”地響著，一張張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報紙被印刷出來。刻蠟版的同誌手指磨出了血泡也不停歇，校對稿件的人眼睛熬得通紅也不肯休息。
“快快快！這一批報紙今天必須發出去！”
“電台那邊聯絡上了嗎？要把訊息發到各個根據地去！”
“給山城辦事處發電報，讓他們把這個訊息通過那邊的渠道擴散出去！”
整個宣傳部門就像一個上緊了發條的機器，日夜不停地運轉。
很快，一份份帶著油墨香氣的報紙，通過地下交通線、通過秘密電台、通過各種各樣的渠道，如同雪片一般飛向四麵八方。
太行山、晉察冀、山東、華中……
一張張報紙在戰士們手中傳閱，他們看著上麵的數字，眼中閃爍著興奮和自豪的光芒。
“八路軍獨立團！李雲龍！全殲鬼子一個旅團！”
“八千多鬼子啊！一個都沒跑掉！”
“咱們八路軍也能打出這樣的勝仗！”
訊息繼續擴散。
西安、昆明、桂林……
大後方的城市裏，街頭巷尾，人們爭相傳閱著那份來自大後方的報紙。茶館裏、酒肆中、學校內，到處都能聽到議論的聲音。
“聽說了嗎？八路軍在華北打了一個大勝仗，幹掉了一萬多鬼子！”
“什麼一萬多？報紙上寫的是八千，但八千也是不得了啊！”
“這戰損比也太誇張了吧？他們怎麼打的？”
“聽說用了什麼新武器，還有重炮！”
“重炮？八路軍哪來的重炮？”
各種猜測、議論、驚嘆，在大後方的空氣中瀰漫。
而這份報紙，自然也通過各種渠道，傳到了那個地方——
山城。
……
山城。
長江和嘉陵江交匯之處，霧氣常年籠罩著這座戰時的陪都。
總統府坐落在鬱鬱蔥蔥的山林之間，外表看起來寧靜祥和，但內部的氛圍卻與外界的霧靄一樣，沉重而壓抑。
辦公室裡。
校長穿著一身筆挺的戎裝，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裏拿著一份報紙。
正是那份來自延安的宣傳戰報。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一個字一個字，彷彿要把每一個標點符號都刻進腦子裏。
“全殲日軍獨立混成旅團……擊斃日軍少將旅團長……繳獲山炮十二門、步兵炮二十餘門、卡車六十餘輛……”
他喃喃地念著上麵的數字，拿著報紙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顫抖越來越劇烈，最後，他猛地站起身——
“嘩啦！”
報紙被他狠狠地砸在了站在一旁的戴老闆臉上！
“啪！”
緊接著，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戴老闆的左臉上！
“啪！”
又是一記耳光，抽在右臉上！
“娘希匹！”
校長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尖銳刺耳，他指著戴老闆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每年給你們幾十萬、幾百萬！這就是你們給我的結果？！”
戴老闆被打得連連後退，但根本不敢躲，隻能直挺挺地站著，任由耳光落在臉上。他的臉頰迅速紅腫起來，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那些泥腿子，揹著我們搞了那麼多的裝備！搞出了這麼大的動靜！你們軍統難道都是瞎子？都是聾子？！”
校長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柺杖重重地戳在地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那麼多的物資！甚至還有重炮！德國造的重炮！你們居然一點訊息都不知道？！”
他猛地停下腳步，指著戴老闆的鼻子，一字一句地罵道：
“我看你們都是廢物！統統都是廢物！”
戴老闆低著頭，汗水順著臉頰滴落在地上，聲音發顫：
“校、校長息怒……屬下失職……這事發突然，卑職也是今天才知道這個訊息的……”
校長冷笑一聲：“事發突然？仗打完了，報紙都印出來了，你跟我說事發突然？”
戴老闆趕緊解釋：“剛剛情報處給我傳來訊息，聽說八路軍那邊好像突然冒出了一個神秘的愛國商人，不知道從哪兒給八路軍搞了那麼多武器裝備，還有重炮……”
“神秘的愛國商人？”
校長聽到這話，怒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他轉過身，拄著柺杖，看著窗外的山城霧景，沉默了片刻。
“簡直是胡扯。”
他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意和深深的懷疑。
“什麼商人能夠搞到這麼多的武器？啊？那些八路軍，那個什麼獨立團，現在擁有的可是正兒八經的德係裝備！甚至很多裝備的型號，連咱們都沒聽說過！”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般盯著戴老闆。
“他是怎麼把裝備運進去的？走哪條路線？通過誰的關卡？這個人，你們調查過了沒有？”
戴老闆連忙點頭：“查了查了！已經派人去查了！現在還沒有訊息回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至於那些裝備是怎麼運進去的，卑職估計，應該是拆成零件，一點一點地運進去的。肯定非常隱蔽，不然不可能躲過我們的耳目……能夠全殲鬼子一個混成旅團，一定有什麼特殊的渠道……”
校長冷冷地看著他，打斷了他的話。
“渠道？什麼渠道？天上掉下來的？地下鑽出來的？”
他走回辦公桌後，重新坐下，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我隻給你三天時間。”
戴老闆臉色一白。
“三、三天……”
“怎麼？嫌多？”校長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那兩天？”
“不不不！三天！三天足夠了！”戴老闆趕緊應下，額頭的汗流得更凶了，“屬下保證，三天之內，一定查它個水落石出！”
校長揮了揮手，像趕走一隻蒼蠅。
“滾吧。”
戴老闆如蒙大赦，連連鞠躬，倒退著往門口走去。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是顧長官，穿著一身筆挺的將官製服，神色嚴肅。跟在他後麵的是何長官，同樣是一身戎裝，手裏拿著一疊檔案。
他們看到戴老闆那紅腫的臉頰和狼狽的模樣，都是一愣。
戴老闆低著頭，匆匆從他們身邊走過，推門離開了辦公室。
顧長官和何長官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
他們走進辦公室，剛準備開口彙報工作，就發現校長的臉色非常難看。
顧長官眼尖，看到了地上那張被揉皺又展開的報紙。他彎腰撿起來，目光落在上麵。
隻看了幾眼，他的臉色也變了。
“校長，何故發這麼大脾氣啊？”何長官小心翼翼地問道。
校長背對著他們，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霧靄，聲音有些疲憊。
“你們自己看吧。”
顧長官和何長官又低頭看了看那份報紙，上麵的數字和描述，讓他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全殲日軍混成旅團……
八千多鬼子……
十四門105毫米榴彈炮……
這些字眼，像一根根刺，紮在他們心裏。
沉默了良久，何長官抬起頭，斟酌著開口：
“校長，依卑職之見，這肯定是八路軍常用的宣傳計謀。誇大其詞，虛張聲勢，是他們一貫的手法。十分裏頭，有九分都是編的。咱們可不能上了他們的當啊。”
校長拄著柺杖，背對著他們，沒有說話。
顧長官也附和道：“是啊校長，八路軍向來善於宣傳，這個什麼全殲混成旅團，八成是水分很大的。真要是有這個實力，他們早就……”
“我也希望是這樣啊。”
校長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憤怒、不甘、懷疑，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奈。
顧長官和何長官都愣住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校長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他們，落在窗外那片霧氣籠罩的山城。
校長心裏清楚。這種宣傳，一般都是有真憑實據的。他們不會在這種事情上作假。一旦被拆穿，反而會適得其反。
顧長官和何長官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校長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那些若隱若現的建築和街道，用一種近乎喃喃自語的聲音說道：
“怎麼我們的軍隊就打不出這種戰績來？”
這句話，像一把無形的鎚子，狠狠地砸在顧長官和何長官的心上。
顧長官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毛毛汗。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感覺臉頰發燙，彷彿被無形的火焰灼燒著。
他知道，校長這句話，是在問他，也是在問在座的每一個人。
為什麼？
為什麼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國軍，在正麵戰場上節節敗退？
而那些裝備簡陋、缺衣少食的八路軍，卻能打出這樣的戰績？
顧長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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