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到半空，楊村的土坯房裏暖洋洋的。
一張掉了漆的舊木桌擺在團部正中央，上麵擺著幾樣簡單的下酒菜——一碟醃蘿蔔乾、一碟鹽水煮黃豆、半隻切好的燒雞，還有三隻豁了口的粗瓷碗。
李雲龍把最後一碗酒滿上，端起碗來，臉上的褶子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
“來來來！老趙，蘇兄弟，咱們走一個！”
“哐當”一聲，三隻碗碰在一起，渾濁的地瓜燒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麵上。
蘇晨一仰頭，把碗裏的酒幹了。那股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進胃裏，燒得他渾身一暖。他放下碗，抹了把嘴，看向對麵滿臉期待的李雲龍。
“放心吧老李，坦克肯定給你弄來。”
這話一出，李雲龍的眼睛瞬間亮得跟兩盞探照燈似的，整個人往前一湊，差點把桌子頂翻。
“不過——”
蘇晨伸手按住他，嘴角帶著笑意：“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一次給你們太多鐵王八，你們也消化不了。”
李雲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被蘇晨抬手止住。
“坦克這玩意兒不是步槍，會扣扳機就行。駕駛員要培訓，機械師要培養，油料彈藥要補給，行軍路線要規劃……這些都是學問。我這次回去，先想辦法給你們弄十輛過來。你們呢，趁著這段時間，趕緊聯絡總部，開一個坦克培訓班，把各團有文化、腦子靈光的年輕戰士都送過來學。”
蘇晨頓了頓，給自己又倒了半碗酒：“等駕駛員培養出來了，我那邊也摸清門道了，後續的坦克才能源源不斷地送過來。這叫——循序漸進。”
趙剛聽得連連點頭，感慨道：“蘇兄弟這話說到了點子上。武器再先進，也得有人會用、會養。咱們不能一口吃成個胖子，確實得一步一步來。”
李雲龍卻根本沒聽進去後麵那些大道理，他兩隻耳朵裡隻剩下“十輛”這兩個字在嗡嗡迴響。
“十輛……”
他喃喃地唸叨著，一雙牛眼瞪得溜圓，死死盯著蘇晨，彷彿要從他臉上看出個真假來。
“我說老蘇啊——”
李雲龍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叮噹響，把正在啃雞骨頭的魏和尚都嚇了一跳。
“你、你還真能給咱弄來坦克？不是拿老李尋開心吧？！”
蘇晨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老李，不就幾輛鐵王八嗎？瞧你那點出息。”
他把碗往桌上一頓，伸手指了指窗外的太行山：“當然，我也得把醜話說在前頭。咱們現在身處山地，這太行山到處都是懸崖峭壁，羊腸小道，裝甲部隊的機動性很難發揮出來。真要大規模用坦克，還得等咱們根據地往外擴一擴，打到平原地區去。”
李雲龍一聽這話，不但沒失望，反而更興奮了。他搓著手，嘿嘿直樂：“那敢情好！等老子有了坦克，先開到平原上，把鬼子的汽車道給他堵上，看那幫小崽子還敢不敢囂張！”
蘇晨笑了笑，又輕飄飄地加了一句：“等到時候根據地擴大了，路好走了，別說坦克——”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看著李雲龍那雙越來越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連飛機都能給你們弄來！”
“噗——”
趙剛正喝水，一口噴了出來，嗆得連連咳嗽。
李雲龍手裏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整個屋子裏安靜了兩秒。
緊接著，李雲龍猛地站起身，一把抄起酒罈子，給自己碗裏倒得滿滿的，雙手端起來，舉到蘇晨麵前。
“老蘇啊——”
他這聲“老蘇”叫得極其肉麻，臉上的表情又是激動又是感激，甚至帶著幾分諂媚。
“就沖你這句話！我老李敬你一杯！”
說完，他一仰脖子，“咕咚咕咚”把一大碗酒全乾了，喝得太急，酒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打濕了衣襟也不管。
趙剛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著搖頭。他拿起酒碗，也意思了一下，然後放下碗，擺擺手道：“行了行了，今天差不多了。酒這個東西，過過嘴癮得了，不能多喝。下午還有軍務要處理呢。”
李雲龍一聽這話，頓時不樂意了，把眼一瞪：“哎我說老趙，你這人怎麼掃興呢？今天是什麼日子？打了大勝仗！蘇兄弟在這呢！這叫什麼？這叫雙喜臨門！不得陪人家多喝兩杯？”
他說著，突然想起什麼，眼珠子一轉，臉上露出那種老狐狸似的笑容。
“對了，我說蘇兄弟——”
李雲龍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
“你還是單身吧？看你這樣子，也就是個學生娃，嫩得很。要是你真能給咱弄來坦克，等下次繳獲了，咱老李給你整兩個——”
他故意頓了頓，擠眉弄眼地說：“日本娘們！給你暖被窩，咋樣？”
趙剛一聽，臉色瞬間變了，“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
“哎我說老李！你還蹬鼻子上臉了？！”
趙剛氣得臉都紅了，指著李雲龍的鼻子：“你這是幹什麼？這種事情是嚴重違反原則的！傳出去像什麼話？你這個團長還想不想當了？”
李雲龍被指著鼻子罵，不但不生氣，反而嬉皮笑臉地往後一縮，沖蘇晨擠擠眼。
“聽見沒，蘇兄弟？人家政委都說了——”
他學著趙剛的腔調，陰陽怪氣地拉長聲音：“‘原則上不允許’……”
然後又湊過來，壓低聲音，賊兮兮地補充道：“但實際嘛……嘿嘿，老李心裏有數。
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咱老李辦事，你放心！”
蘇晨被他說得哭笑不得，趕緊雙手在胸前比了個“停”的手勢。
“打住打住啊老李！”
他正了正神色，擺出一副義正言辭的樣子：“不要拿這個來考驗幹部！我蘇晨是那種人嗎？”
魏和尚在旁邊“噗嗤”一聲笑出來，被李雲龍瞪了一眼，趕緊縮著脖子溜到門口去了。
蘇晨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拉回正軌：“行了，言歸正傳。”
他看著李雲龍和趙剛，神色認真起來：“我這兒馬上就要回去，給你們搞裝備物資。你們倆合計合計，具體還缺點什麼？趁著這會兒，咱們對一對賬，我回去一次性給你們補齊。”
趙剛聞言，眉頭皺了起來，開始在心裏盤算。
“這個嘛……”他掰著指頭，一條一條地算，“首先是子彈。這次黑雲嶺伏擊戰，雖然繳獲不少，但消耗也大。特別是你那MG42，那哪裏是打槍，簡直是潑水。機槍子彈下去得太快了。”
蘇晨點點頭，在腦子裏記下。
趙剛繼續說：“還有就是糧食。擴編之後，咱們現在三千多號人，一天光糧食就得千把斤。繳獲的雖然多，但也架不住這麼多人天天吃。要是能再多弄來一些糧食，那就太好了。”
蘇晨聽完，二話不說，直接站起身。
“行！那就先緊著這兩樣——彈藥和糧食。對了，還有坦克。”
他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看向李雲龍：“老李，那我就先走了。早點回去，早點給你們把貨發過來。”
李雲龍愣了一下，連忙跟著站起來，一把拉住蘇晨的胳膊。
“哎哎哎，咋這就要走？這才哪到哪啊？”
他指著桌上那半隻還沒動幾口的燒雞：“你看，菜還沒吃完呢！我叫廚子再給你加兩個硬菜！咱們不醉不歸！”
趙剛走過來，拉開李雲龍的手，語氣裏帶著幾分揶揄：“行了老李，你就別拉著人家了。蘇兄弟是要去辦正事，不是陪你喝酒的。你把人灌醉了，坦克怎麼辦？子彈怎麼辦？”
李雲龍一聽“坦克”倆字，立馬鬆了手，訕訕地笑了兩聲。
“那……那行吧。辦正事要緊，辦正事要緊。”
他轉身衝著門口喊：“和尚！把車開過來！還有，去把那十箱東西都搬上車！”
魏和尚應了一聲，一路小跑著去了。
不多時，團部外傳來卡車發動機的轟鳴聲。
李雲龍、趙剛陪著蘇晨走到門口。一輛墨綠色的歐寶卡車已經停在院外，後車廂裡整整齊齊碼著十個大木箱——那是李雲龍從陽泉“借”回來的全部家當，也是蘇晨這次回去採購的本錢。
魏和尚從駕駛室探出腦袋：“團長，車備好了！”
李雲龍走到蘇晨麵前，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緊緊握住蘇晨的手。
“蘇兄弟，路上小心。”
他難得正經一回，聲音低沉有力：“東西沒了可以再買，但你這個人，得給老子全須全尾地回來。聽見沒？”
蘇晨心頭一暖，用力回握了一下：“放心，老李。我還等著回來教你們開坦克呢。”
趙剛也走上前來，鄭重地敬了個軍禮：“蘇兄弟，一路順風。獨立團三千多弟兄，等你回來。”
蘇晨點點頭，轉身上了副駕駛。
魏和尚踩下油門，卡車緩緩啟動，沿著楊村那條坑窪的土路，朝著根據地方向駛去。
李雲龍站在原地，一直看著那輛卡車越走越遠，捲起的黃土漸漸模糊了視線。
直到卡車的影子徹底消失在山樑後麵，他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行了老李，回去吧。”趙剛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雲龍這纔回過神來，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麼，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空蕩蕩的山路。
“老趙啊。”他突然開口。
“嗯？”
“你說這蘇兄弟，到底是啥來路？”李雲龍難得露出幾分困惑的表情，“這麼多好東西，說弄來就弄來。那些金條大洋，說拿走就拿走。他就不怕咱老李黑了他的？”
趙剛笑了笑：“人家既然敢給，就不怕你黑。再說了，你老李是那種人嗎？”
李雲龍一挺胸脯：“那當然不是！咱老李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嗎？”
趙剛看著他，意味深長地說：“所以啊，人家蘇兄弟看人的眼光，比你想像的要準。”
李雲龍想了想，突然咧嘴笑了。
“也是。這小子，精著呢。”
兩人說著話，並肩走進團部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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