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原本因為那碗熱氣騰騰的速食麵而變得輕鬆溫暖的氣氛，隨著蘇晨的這句問話，瞬間降至了冰點。
火盆裡的木炭偶爾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窗外呼嘯的晉西北暴風雪彷彿也感受到了屋內那壓抑到了極致的凝重，颳得越發淒厲刺耳。
旅長剛剛還因為那些天文數字般的戰略物資而激動得發紅的臉色，此刻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了下去，眉宇間重新攀爬上了那股化不開的深重陰霾。
他沒有立刻回答蘇晨的問題，而是從口袋裏摸出一包已經揉得有些發皺的“大前門”香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那雙曾經在無數次槍林彈雨中都穩如泰山的大手，此刻在劃火柴時，竟然微微有些顫抖。
“呼——”
旅長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濃烈的青灰色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後，被他長長地吐了出來，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憋屈和憤怒都隨著這口煙霧給吐乾淨。
“蘇先生，你有所不知啊。”旅長的聲音變得無比沙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悲涼，“老李在太原城下打得很好，非常好！可以說，他那兩百輛五九式坦克組成的鋼鐵洪流，已經把太原城外圍的鬼子防線給碾得粉碎了！現在的太原城，對於老李來說，那就是案板上的一塊肥肉，就差那最後臨門一腳，就能徹底將其拿下！”
蘇晨眉頭一挑，更加疑惑了：“既然如此，那這是大捷啊！拿下太原，咱們八路軍就能接手那裏的兵工廠和武宿機場，徹底實現彈藥的自給自足，這可是咱們之前早就定好的戰略目標。既然就差臨門一腳了，那您還愁什麼？”
“愁什麼？”旅長苦笑了一聲，那笑容中充滿了對某些人的鄙夷與痛恨，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個空掉的速食麵紙桶都跳了起來，“愁的是咱們背後有人在捅刀子！愁的是山城那幫整天隻知道勾心鬥角、搞政治算計的混蛋，在這個最要命的節骨眼上，給咱們使了一個天大的絆子！”
接下來，旅長將大夏灣總部截獲的情報，以及山城方麵下達的那道險惡無比的“十萬火急”調令，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講給了蘇晨聽。
“蘇先生，你不知道這幫人有多無恥！”旅長咬著牙，眼中彷彿有怒火在燃燒，“山城那邊的委員長，因為生性多疑，竟然在這個大敵當前的時刻臨陣換將！他懷疑中條山的最高指揮官衛長官私通我們八路軍，直接一道手令，把衛長官給打入了冷宮，押解回了大後方！”
“而接替衛長官的，是一個叫何長官的傢夥！那是個什麼貨色？那就是個隻會溜須拍馬、紙上談兵的政客！他根本就不懂什麼是排兵佈陣！中條山那可是咱們中原的北大門，被稱為東方的馬其諾防線！現在交到這種庸才手裏，那不是等同於把大門敞開，請小鬼子進來嗎？！”
旅長越說越激動，猛地站起身，在屋子裏來回踱步，軍靴踩在地麵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更可恨的是多田駿那個老狐狸！”旅長指著牆上的晉西北地圖，手指重重地戳在中條山的位置上，“特高課截獲了臨陣換將的情報，多田駿立刻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直接抽調了整整十萬大日本帝國野戰精銳，攜帶著重炮聯隊，瘋了一樣地撲向了中條山！”
“十萬大軍啊！就憑那個姓何的草包，他怎麼可能守得住？！一旦中條山失守，黃河天險就不復存在，中原大門大開，整個大西北都將暴露在日軍的鐵蹄之下！到時候，對整個抗戰的大局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說到這裏，旅長猛地轉過身，死死地盯著蘇晨，眼眶通紅：“如果僅僅是這樣也就罷了，國軍的防線他們自己丟了，那是他們自己無能！可是山城那幫人陰毒啊！他們竟然以‘破壞統一抗戰大局’的名義，給我們八路軍下達了死命令！”
“他們要求李雲龍的重灌兵團，立刻、馬上放棄攻打太原！全軍掉頭，南下幾百公裡，去中條山支援那個姓何的，去和多田駿的十萬精銳死磕！”
旅長一拳砸在柱子上，震落了屋頂上的一層灰塵：“蘇先生，你聽聽！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嗎？！我們要是去了，幾百公裡的長途奔襲，坦克的機械損耗不說，到了那種山地溝壑裡，我們的裝甲優勢根本發揮不出來！那是拿我們八路軍最寶貴的家底，去給他們當炮灰、填人命啊！”
“我們去了，會有難以估量的巨大損失，而且撈不著任何的戰略好處，太原城也白白丟了！”
“可是如果我們不去……”旅長絕望地閉上了眼睛，聲音顫抖，“如果我們不去，中條山一旦陷落，這頂‘見死不救、破壞抗戰’的漢奸大帽子，就會死死地扣在我們八路軍的頭上！到時候，全國的輿論會怎麼罵我們？那些一直對你提供的裝備垂涎三尺的頑固派，就會名正言順地以此為藉口，對我們進行製裁甚至武裝圍剿！”
“老總和我們整個指揮部，現在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進也是死，退也是死啊！”
旅長說完這番話，彷彿抽幹了全身的力氣，頹然地跌坐在長凳上。他抬起頭，用一種近乎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目光，充滿希冀地看著蘇晨。
“蘇先生，我這次連夜趕過來，就是奉了老總他們的死命令專門找你！你神通廣大，手段通天，你不僅給我們帶來了武器，你的戰略眼光更是遠超我們這個時代！老總讓我問問你，麵對這種十死無生的兩難絕境，你有沒有什麼高見？咱們到底該怎麼破這個局？！”
整個屋子再次陷入了死寂。
旅長甚至連呼吸都放緩了，生怕打擾了蘇晨的思考。
然而，讓旅長感到無比錯愕的是，聽完這番足以讓任何一個軍事統帥崩潰的絕殺之局後，蘇晨的臉上，不僅沒有任何的驚慌、絕望或者是憤怒。
相反，蘇晨居然笑了。
他甚至端起了桌子上那杯已經有些放涼的茶水，輕輕地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從容、甚至帶著幾分嘲弄的笑意。
“我當是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原來就這？”蘇晨放下茶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就……就這？”旅長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蘇先生，這可是十萬大軍壓境，加上政治上的致命絞殺啊！這可是關係到整個抗戰格局生死存亡的死局啊！”
蘇晨微微搖了搖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大致瞭解了。
山城那幫人的算盤確實打得很精，陰毒到了極點。
如果李雲龍這次為了救中條山而放棄了這唯一一次攻打太原的機會，那麼多田駿絕對會趁機將太原打造成一個鐵桶。以後再想打下來，付出的代價將是現在的十倍甚至百倍！
太原那裏的兵工廠、機床、特種鋼材，那可是對八路軍來說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戰略資源。佔領了太原，八路軍就能自己造子彈、造炮彈，整體實力將得到質的飛躍，徹底從一支遊擊隊蛻變成一支擁有完整軍工體係的現代化大軍！
可是，如果為了打太原而不顧中條山，中條山一旦失守，中原大門大開，日軍長驅直入，對整個抗戰的大局又是極其不利的，而且還會背上千古罵名。
難怪老總和旅長他們會陷入這種幾乎要發瘋的兩難境地。
在當時的時代侷限性和軍事科技水平下，這確實是一個無解的死局。因為地麵的機動性太差了，坦克不可能在一天之內飛越幾百公裡去支援，更不可能同時打贏兩場大規模的戰役。
但是，那是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
對於擁有著係統軍火庫、手裏握著三十億钜款的蘇晨來說，這個所謂的距離和時間差的死局，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旅長，你們的思維，還是被困在地平線上了。”蘇晨看著旅長，眼中閃爍著一種超越時代的光芒，“既然地麵上走不通，既然距離太遠來不及，那咱們為什麼不從天上走呢？”
天上？
旅長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蘇先生，你是指空軍支援吧？說實話，我剛才也不是沒想過。可是……”
旅長的眼神一時充滿了期待，但很快又被現實的無奈所掩蓋。
蘇晨沒有理會旅長的無奈，而是直接開口問道：“旅長，我先問您一個問題。你們八路軍現在的飛行員，訓練得怎麼樣了？”
提到飛行員，旅長嘆了口氣，如實回答道：“蘇先生，飛行員咱們確實有。之前在戰鬥中，咱們俘虜和收編了十幾個國軍那邊的飛行員，他們的底子都不錯。但是！”
旅長話鋒一轉，語氣中充滿了遺憾：“之前你送來的殲五噴氣式戰鬥機，數量太少了，隻有區區三架！平時在訓練的時候，這十幾個飛行員都是排著隊、掐著表換著開，根本沒有足夠的上機實操時間！”
“而且，這殲五戰鬥機實在是太先進、速度太快了！除了像林長風那種萬裡挑一的特級飛行員，能夠看懂你給的說明書，學了一天就能上天入地之外。其他的那些普通飛行員，對於這種超越了他們認知的先進戰機，熟悉操作、掌握那些複雜的儀錶盤和高速機動動作，需要極其漫長的時間！”
“現在那十幾個飛行員，最多也就是能在天上飛個直線，稍微做個大過載機動都能暈過去，根本無法形成戰鬥力！”
旅長攤了攤手，繼續分析道：“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們現在都能熟練駕駛殲五了，那也隻有三架飛機啊！戰鬥機的主要功能是奪取製空權、進行空中格鬥。對於地麵上大批量、足足十萬集結的敵人，殲五那點航炮彈藥和掛載的小炸彈，也就是能給鬼子撓撓癢癢，根本無法造成大規模的殺傷，恐怕不太擅長對地洗地啊！”
說完，旅長滿臉疑惑地看著蘇晨：“不知道蘇先生在這個時候提飛行員，到底有什麼寓意？”
聽完旅長的擔憂，蘇晨不僅沒有失望，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濃了。
十幾個有飛行底子的飛行員？
夠了！簡直太夠了！
蘇晨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旅長那疑惑的眼睛，一字一頓、猶如扔下一顆百萬噸級核彈般地說道：“旅長，你說得沒錯。殲五戰鬥機確實不擅長對地大麵積轟炸，而且操作難度極高。”
“但是，誰告訴你，我這次帶來的飛機，是戰鬥機了？”
旅長渾身一震，瞳孔猛地收縮：“不……不是戰鬥機？那是什麼？”
蘇晨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在安靜的屋內猶如滾滾驚雷：“沒錯，這次，我給你們帶來了整整二十架重型戰略轟炸機！！！”
“轟——！”
這句話，簡直比剛才那三十億的物資清單還要具有毀滅性的衝擊力！直接在旅長的腦海中掀起了十八級海嘯！
“噹啷！”
旅長手裏剛剛端起來準備喝一口潤嗓子的搪瓷茶缸，直接脫手掉在了地上，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褲腿，但他卻像是一個毫無知覺的木頭人一樣，死死地、像看怪物一樣盯著蘇晨。
“你……你說什麼？！”
足足過了十幾秒鐘，旅長才從嗓子眼裏擠出了一句變調的驚呼，他猛地從長凳上彈了起來，雙手死死地抓住桌子邊緣，由於用力過猛，指關節都泛白了。
“轟炸機？！還是……還是二十架？！”
旅長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了，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個拉風箱，大腦一片空白：“蘇……蘇先生，我……我沒聽錯吧？！你沒在跟我開玩笑吧？！”
轟炸機啊！！！
那是什麼概念？！
在這個時代，轟炸機那可是大國重器！是隻有像美國、蘇聯、英國那樣的超級工業大國，纔能夠大規模裝備的戰略級大殺器！那是能夠跨越千裡、將敵人的城市和陣地瞬間化為一片火海的終極死神！
在中國的抗日戰場上，小鬼子僅僅是出動幾架老舊的九七式輕型轟炸機，就能把國軍的陣地炸得鬼哭狼嚎、傷亡慘重。八路軍更是對鬼子的轟炸機恨之入骨卻又無可奈何，隻能躲在防空洞裏咬牙切齒！
而現在，蘇晨輕飄飄的一句話，竟然告訴他，給八路軍弄來了二十架轟炸機？！
這簡直超乎了旅長作為一個軍人的最極限的想像力！
“你……你真的弄來了？！而且一次還是二十架？！”旅長激動得語無倫次，在屋子裏轉著圈，雙手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我的老天爺啊！這要是真的，咱們八路軍可就徹底翻身了啊！”
但是，僅僅激動了片刻。
旅長那作為高階指揮官的理智，再次將他拉回了殘酷的現實。
他停下腳步，看著蘇晨，眼中滿是焦急與惋惜：“蘇先生，你的這份大禮太重了！重到足以改變整個戰爭的走向！但是……但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旅長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即使你真的給我們運來了二十架轟炸機，但是我們沒有那麼多的飛行員啊！就像我剛才說的，那十幾個飛行員連戰鬥機都開不明白，更別提體型更龐大、操作更複雜的重型轟炸機了！”
“現在十萬日軍已經撲向中條山了，咱們就算現在開始訓練，十天半個月也練不出來啊！這根本就來不及去支援中條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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