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北岸，中條山，國軍第一戰區前線最高指揮部。
初冬的風夾雜著冰冷的雪沫子，在中條山的溝壑間呼嘯不止。
前沿陣地上的國軍士兵們穿著單薄且破舊的棉衣，雙手長滿了凍瘡，隻能靠著在戰壕裡來回跑動和相互哈氣來勉強維持體溫。幾十萬將士在冰天雪地裡啃著硬邦邦、硌牙的雜糧窩頭，提心弔膽地注視著北方越來越詭異的戰爭陰雲。
然而，在這片悲壯與苦寒的前線，作為剛剛走馬上任的最高指揮官——何長官的獨立辦公室內，卻呈現出一幅截然不同的糜爛景象。
這間原本屬於衛長官、簡樸的戰地作戰室，在短短幾天內已被徹底改造。寬大豪華的辦公室四個角落裏都擺放著昂貴的黃銅無煙碳盆，裏麵燃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何長官此刻正悠閑地半躺在一張專門從山城空運過來的意式真皮沙發上。他的將官呢子大衣被隨手扔在一旁，身上隻穿著一件剪裁貼身的美式襯衫。
在他的身旁，擺放著一台昂貴的美國原裝進口紅木留聲機。黃銅材質的大喇叭裡，正在播放《夜上海》那纏綿的靡靡之音。
而在沙發的另一側，一位麵容姣好、身材前凸後翹的年輕女軍官，正端著一個透明的水晶醒酒器，裏麵裝滿了純正的法國波爾多莊園紅葡萄酒。女軍官臉上掛著嫵媚的笑容，微微彎下腰，將猩紅的酒液優雅地倒入何長官手裏的高腳杯中。
何長官輕輕地搖晃著酒杯，閉著眼睛，沉醉地嗅著紅酒散發出的芬芳，一隻手還不老實地在那名女軍官的腰間輕輕摩挲。
在這裏，充滿了紙醉金迷、尋歡作樂的奢靡氣息，這副墮落的嘴臉，與外麵即將爆發的驚天血戰、以及那些累死累活連飯都吃不飽的國軍將士，形成了刺眼甚至令人作嘔的對比！
“咚咚咚！咚咚咚！！！”
就在何長官聽得入迷、準備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時，一陣急促甚至透著一股驚惶失措的砸門聲突然從外麵粗暴地傳來！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瞬間打斷了何長官難得的閑情雅緻。
何長官厭惡地皺起眉頭，猛地睜開眼睛，將高腳杯“啪”的一聲重重放在茶幾上。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對身旁的女軍官吩咐道：“去！把這煩人的留聲機關掉！去開門看看，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廢物，敢在這個時候跑來掃本長官的興！”
“是，長官。”女軍官嚇了一跳，趕緊扭著腰肢走過去關掉留聲機，隨後快步走到房門前，一把拉開了厚重的實木大門。
房門剛一開啟，一股刺骨的寒風裹挾著雪花瞬間倒灌進來。
站在門外的，不是別人，正是何長官親自從山城帶來的心腹——戰區蕭蔘謀長。
此刻的蕭蔘謀長，哪裏還有半點國軍高階將領的威儀？他連軍帽都跑歪了，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雖然吹著冷風，卻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大顆的冷汗。他甚至連招呼都來不及跟那個女軍官打，直接粗暴地推開她，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溫暖的辦公室。
“什麼事慌慌張張的？！”何長官看著蕭蔘謀長這副失態、猶如喪家之犬的模樣，心中不悅，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大聲嗬斥道，“你好歹也是堂堂的戰區參謀長，天塌下來了嗎？！還有沒有一點黨國高階將領的體統了？！”
蕭蔘謀長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目光有些顧忌地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女軍官，欲言又止。
“何……何長官，抱歉打擾了您的雅興。”蕭蔘謀長聲音都在微微發顫，他指了指門外，“隻不過……前方傳回來的戰報，實在是……”
何長官看著蕭蔘謀長這副忌諱的眼神，立刻敏銳地感覺到，肯定是前線發生了重大軍情。
他冷哼了一聲，揮了揮手，對著那個女軍官冷冷地說道：“你，先出去。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準靠近這間辦公室半步！”
“是！”女軍官如蒙大赦，趕緊低著頭快步退了出去，並小心地將房門死死關上。
隨著房門閉合，辦公室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說吧！到底什麼事能把你嚇成這副德行？！”何長官傲慢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用一種不屑的語氣問道。
蕭蔘謀長趕緊湊上前去，壓低了嗓門，用一種恐懼而急促的語氣低聲彙報道：“何長官！大事不好了！前方偵察營剛剛用絕密電台發回了最新情報！之前多田駿從太原、平津以及華北各地瘋狂調集的那十萬日軍重兵，現在已經朝我們這裏來了！”
蕭蔘謀長狠狠地嚥了一口唾沫，聲音幾乎是帶著哭腔：“他們的攻擊目標根本就不是躲在太行山裏的八路軍！他們現在正以恐怖的行軍速度，有著明確的戰略目的，全線朝著我們中條山防線的方向瘋狂推進！看這猛烈的架勢，恐怕……恐怕真的就像之前被您撤職的衛長官說的那樣，這些小鬼子，就是衝著咱們中條山來的啊！”
聽到這番彙報，何長官先是微微一愣，隨後竟然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一般，猛地仰起頭，發出一陣囂張狂妄的大笑聲！
“哈哈哈哈！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何長官鄙夷地擺了擺手，用看白癡一樣的眼神看著蕭蔘謀長，語氣中充滿了高高在上的傲慢，“我說蕭蔘謀長啊蕭蔘謀長，你是不是這幾天在前線凍壞了腦子了？那怎麼可能呢？！”
何長官轉過身，大步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子，篤定地分析道：“那些小鬼子在晉西北吃了那麼大的虧，被李雲龍的獨立團全殲了兩萬精銳，甚至連三個王牌飛行中隊都被打了個全軍覆沒！他們不去太行山報復那些殺了他們那麼多人的土八路，反而跑到這中條山來和我們國軍作對？這是什麼愚蠢的邏輯？！”
何長官直起身子，自負地指著窗外那險峻的山峰：“再說了！咱們中條山防線，那可是被委員長譽為東方的馬其諾！咱們這兒可是足足駐紮著二十萬黨國精銳的嫡係主力大軍！他多田駿就算是發了瘋，就算他有十萬日軍，他難道敢拿十萬人來硬碰我們二十萬大軍的鋼鐵防線嗎？！蕭蔘謀長，我看你也是被那個姓衛的傳染了，這完全就是杞人憂天，庸人自擾嘛！”
何長官甚至還有閑心走到酒櫃前，拿起一瓶昂貴的洋酒，又拿了一個酒杯。
“來來來！不要那麼緊張嘛！天塌下來，有本長官頂著！”何長官不緊不慢地倒了一杯紅酒，轉過身，將酒杯遞到蕭蔘謀長麵前，“喝杯酒，壓壓驚！隻要我們守著這漫山遍野的碉堡，小鬼子就算是在咱們前麵晃悠兩圈，最後也得乖乖地滾回他們的太原去！”
蕭蔘謀長看著遞到眼前的這杯猩紅的紅酒，他的雙手都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他根本不敢去接那杯酒，額頭上的細汗匯聚成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厚重的地毯上。
他絕望地看著眼前這個沉迷於權力與享樂、對真實戰場無知的長官，終於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繼續焦急地彙報道：“何長官！這一次絕對不是演習！根據前方偵察營拚死發回來的最新情報，這十萬日軍的先頭部隊，已經距離我們防線的核心區域不到十幾公裡了！！！”
“而且！”蕭蔘謀長倒吸了一口涼氣，語氣中透著深重的恐懼，“這一次的日軍，絕對不是像上次那樣幾千、一萬人的小打小鬧！他們這次配上了恐怖的重火力！不僅有大量的裝甲車開道，更致命的是，偵察兵發現，他們居然拉來了龐大的重炮聯隊！”
蕭蔘謀長急得眼珠子都紅了，大聲嘶吼道：“他們裝備的是大日本帝國陸軍威力最大、射程最遠的九六式150毫米重型榴彈炮，以及**式150毫米加農炮！長官！小鬼子目前已經在十公裡外迅速地安營紮寨，瘋狂地構築前沿重炮陣地了！看這瘋狂的架勢，他們是鐵了心了，要不惜一切代價，甚至用飽和式的炮火，直接轟平我們中條山啊！”
“哐當！”
聽到“十幾公裡”、“九六式150毫米重炮聯隊”、“安營紮寨”這些致命的軍事字眼，何長官手裏的酒杯猛地一抖，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猩紅的酒液濺在他那名貴的皮鞋上。
直到這一刻，何長官那張狂妄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動搖。他那修剪整齊的眉毛猛地蹙在一起，那雙一直隱藏在金絲眼鏡後的倒三角眼，終於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假惺惺地揹著手在原地走了兩步，裝出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用略帶遲疑的語氣問道：“情況……真的屬實嗎？日軍真的帶著重炮兵團殺過來了？！”
蕭蔘謀長肯定地點了點頭，語氣悲憤：“千真萬確啊何長官！前方偵察營為了核實這個情報，已經損失了一個排的弟兄了！看來，之前衛長官離任前的最後一次警告，確實不是在胡說八道。我們……我們中條山真的成了日軍十萬大軍的首選絕殺目標了！”
看著蕭蔘謀長那急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何長官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湧起的那股不安。作為從山城來的最高指揮官，他深知自己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露怯。
他粗暴地一把扯平有些發皺的襯衫衣角，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盲目且無知的傲慢。
“慌什麼？！瞧你那點可憐的膽子！”何長官厲聲嗬斥道，“不就是十萬小鬼子嗎？！不就是有幾門破銅爛鐵的重炮嗎？！咱們中條山那可是堅不可摧的要塞！咱們手裏捏著足足二十萬黨國的絕對主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們給淹死！”
何長官轉過身，鎮定地下達了第一道也是荒謬的命令：“立刻給山城統帥部發報！就用明碼電報給委員長說明這裏的情況！告訴委座，日軍囂張，十萬大軍犯我中條山！但我何某人已經坐鎮前線，二十萬大軍嚴陣以待，中條山絕對固若金湯！讓委座在山城高枕無憂！”
蕭蔘謀長聽著這粉飾太平、毫無戰術防禦部署的命令，心裏頓時拔涼拔涼的。但他不敢違抗這位在委員長麵前得寵的紅人，隻能絕望地立正敬禮：“是！卑職這就去發報！”
……
與此同時。
距離中條山千裡之外的抗戰大後方——山城，委員長官邸外的廣場上。
天空中下著陰冷淒慘的濛濛細雨，將這滿是青石板的街道沖刷得泥濘不堪。
就在這森嚴的官邸大門外，一個蒼老、憔悴的身影，正在雨中焦灼、憤怒地來回走動。
這個人，正是被何長官屈辱地褫奪了軍權、被迫離開中條山前線的抗日名將——衛長官！
距離衛長官連夜兼程趕到山城，已經整整過去三天了！
這三天裏，委員長就像是完全忘記了有這麼一號人物一樣，既沒有嚴厲地召見他去質詢那莫須有的“通共”嫌疑，也沒有溫和地通知他接下來具體需要去擔任什麼職務。
就這麼冷酷、無情地將他像一條沒人要的野狗一樣晾在官邸的大門外！
這種軟暴力的方式，讓這位一生戎馬、性格剛烈的鐵血將軍感到極度的屈辱，但更多的，是無法遏製的極度心慌！
因為隻有他心裏最清楚，中條山麵臨的到底是一場何等恐怖的危機！他之前佈置在敵占區深處的那些隱秘的高階偵察網，早在他離開中條山的前一刻，就給他傳來了確切的情報——日軍集結的那十萬大軍，他們的先頭裝甲部隊和重炮聯隊，矛頭已經死死地鎖定了中條山防線的薄弱環節！
這個致命的絕密情報，如果不當麵嚴重地向校長彙報，那中條山的二十萬將士，在那個隻會紙上談兵的飯桶何長官的瞎指揮下，必將麵臨慘烈甚至全軍覆沒的危機啊！
想到這裏，衛長官的眼睛瞬間紅了，他猛地轉過身，不顧一切地大步沖向了那幾名荷槍實彈的憲兵。
“都給我閃開！都別攔著我！我要進去見校長！！！”衛長官粗暴地一把推開擋在麵前的一支中正式步槍的槍管，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焦急和三天來的嘶喊，已經變得沙啞破敗，猶如一隻受了傷的困獸在咆哮。
門口的帶隊衛兵軍官看到這一幕，也是感到為難和頭疼。他趕緊上前一步，無奈地伸出雙手阻攔住衛長官那魁梧的身軀。
“哎喲我的衛長官啊！您就別為難我們這些下頭當差的兄弟了好不好？”衛兵軍官苦著一張臉，語氣中帶著幾分明顯的敷衍，“我們這哪裏敢攔您啊？我們也隻不過是奉了上頭的命令列事罷了。這會兒校長正在裏麵的作戰會議室裡，召集各大戰區的高階將領開重要的軍事會議呢。您這個時候硬闖進去，那不是找罵嗎？”
衛兵軍官嘆了口氣，繼續勸道：“衛長官，您再多等一會兒，稍微消消氣。等裏麵的重要會議開完了，校長自然會念及舊情，親自接見您的。”
“放你孃的屁！”衛長官一向儒雅的脾氣在此刻徹底被絕望的怒火點燃，他指著衛兵的鼻子破口大罵，“老子都已經在這整整站了三天了！！現在十萬火急的軍情就在弦上，中條山隨時可能毀於一旦！我必須！立刻！馬上當麵詳細地向校長彙報這一切！”
說著，衛長官就要強行向官邸大門衝撞進去！
幾名憲兵見狀，趕緊一窩蜂地湧了上來，用肩膀和步槍將他死命地阻攔在大門外。但即便是被繳了械，衛長官那猶如鐵塔一般的身軀，依然震得幾個憲兵連連後退，場麵顯得混亂而難堪。
這些憲兵為難，想要拔槍又不敢拔槍，他們心裏也很清楚，眼前的這位雖然目前落魄了，但那可是全國聞名的抗日名將啊！誰不知道衛長官當年在黃河北岸打鬼子是一把好手？雖然他確實不太會為人處事，不過比起在山城這骯髒的官場裏的那些大人物，他那身戰功，絕對是彪炳史冊的！
所以，憲兵們也隻能好言相勸：“衛長官，您冷靜！您冷靜啊！裏麵真的在開重大的戰略會議！”
——
與此同時。
官邸深處，那間寬敞、佈置得奢華的最高統帥部軍事會議大廳內。
委員長正端坐在巨大的會議桌最前端，手裏捧著一杯名貴的極品明前龍井，茶蓋輕輕地撇著浮茶，神態從容不迫。
長長的會議桌兩旁，坐滿了肩膀上扛著耀眼將星的國民黨各路高階將領。這些平時在外邊呼風喚雨的封疆大吏，此刻在校長麵前，全都表現得恭敬而溫順。
校長剛才接到了從中條山何長官那裏發來的“急促”電報。他在看完電報上的內容後，不僅沒有驚恐，反而在心裏感到好笑和不以為然。
在他看來，之前日軍在八路軍的晉西北根據地，被李雲龍的獨立團打得那麼慘，吃了那麼大甚至屈辱的敗仗。那些驕橫的小鬼子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惡氣？他們現在的首要目標，絕對是瘋狂地去報復那群土八路。他們怎麼可能會在這麼關鍵的節骨眼上，放棄八路軍，大老遠地跑到中條山來，尋找那二十萬精銳的國軍主力的麻煩呢？這在戰略邏輯上實在說不過去。
校長認為，這極大概率是何長官初到中條山，對局勢不熟悉，或者是想誇大日軍的威脅，好在防守成功後向山城誇大其詞地邀功請賞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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