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的撤退命令像一陣瘟疫,迅速在日軍隊伍中蔓延開來。這支原本氣勢洶洶的主力大隊,此刻已經完全冇有了來時的威風。
炮兵陣地的覆滅像一記重錘,不僅砸碎了藤原的如意算盤,更把日軍士兵的士氣砸得支離破碎。
他們賴以依仗的重火力在一瞬間化為烏有,那種從雲端跌入穀底的恐懼感,比正麵捱上幾梭子彈還要令人膽寒。
藤原騎在一匹東洋馬上,臉色鐵青得可怕。他的右手始終按在軍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身後的隊伍拉成了一條長長的蛇陣,士兵們垂頭喪氣地沿著山間小道向南疾行,再也冇有人發出之前那種趾高氣揚的喧嘩。
“大佐閣下,前方發現八路軍的小股部隊騷擾!”一個偵察兵氣喘籲籲地跑來報告。
藤原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目光中透出陰冷的殺意:
“多少人?”
“大約三十人左右,他們打了就跑,不跟我們正麵接觸。已經有兩輛彈藥車被他們扔的手榴彈炸燬了。”
“八嘎!”
藤原咬牙切齒地罵了一聲。他知道那是那支該死的特務連,就是那支炸燬他炮兵陣地的幽靈部隊。
他們像附骨之蛆一樣黏著自己的隊伍,時不時地從暗處打冷槍、扔手榴彈,然後消失在莽莽群山之中。
這種打法讓藤原無比憋屈,他的主力部隊就像一頭被蚊蟲叮咬的蠻牛,空有一身力氣卻使不出來。
“命令部隊加快速度,不要理會那些騷擾!”藤原咬著牙下達了命令,“隻要到了南麵的平原地帶,我們就安全了。八路軍不敢在平原上跟我們決戰!”
他的判斷並非冇有道理。八路軍擅長山地遊擊戰,但到了開闊地帶,日軍的火力優勢和機動能力就能充分發揮出來。
隻要能把隊伍帶出去,保留這兩百多人的骨乾力量,他藤原就還有翻本的機會。
但他低估了趙大勇的決心。
黃家溝村內,沈孝儒的四營隻用了不到十分鐘就完成了戰場清掃。犧牲的戰友被暫時安置在村中的一座祠堂裡,傷員們被迅速送往後方。
繳獲的武器彈藥堆成了小山,光是子彈就有上萬發,這對於彈藥奇缺的獨立團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炭。
“輕重傷員馬上後送,其他人跟我追!”
沈孝儒一邊往駁殼槍裡壓子彈,一邊大聲命令。他的臉上還掛著乾掉安田時濺上的血點子,整個人像一尊從修羅場走出來的殺神。
“營長,三營那邊已經出發了!”
通訊員小劉跑過來報告,他的胳膊上纏著新換的繃帶,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眼神裡全是亢奮。
沈孝儒點了點頭,帶著四營剩下的兩百多號人衝出了村口。
他們沿著孫德勝三營留下的痕跡,朝著南麵急追而去。戰士們經過剛纔那場慘烈的巷戰,體力消耗極大,但冇有人喊累。
大家都知道,現在是痛打落水狗的最好時機,如果讓藤原跑了,那就真的是功虧一簣了。
兩條腿和四條腿的賽跑,在山地間展開。
藤原的隊伍雖然裝備精良,但此刻卻成了累贅。
兩門九二式步兵炮雖然保住了,但每門炮需要十幾個士兵推拉,在山路上行進極為緩慢。還有那些彈藥箱、糧食補給,每一樣都是負擔。
藤原不是冇想過拋棄這些重灌備輕裝突圍,但作為一個日本陸軍大學的優等畢業生,他實在無法接受丟棄帝**隊製式裝備的恥辱。
“大佐閣下,八路軍追上來了!”後麵的警戒部隊傳來訊息,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藤原回頭望去,隻見北麵的山梁上,隱約可以看到灰色軍裝的身影在快速移動。
那些身影像潮水一樣漫過山脊,從兩翼向自己的隊伍包抄過來。
他認出了那麵旗幟,是八路軍獨立團的戰旗,趙大勇的主力。
“八嘎呀路!”
藤原終於忍不住罵出了聲。他冇想到趙大勇的動作這麼快,剛剛結束黃家溝的戰鬥,連戰場都來不及完全打掃,就馬不停蹄地追了上來。
這種連續作戰的能力和意誌力,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安田中隊的玉碎,已經讓部隊的士氣降到了最低點。”
藤原身邊的一個參謀低聲說道,“如果再被八路軍咬住,恐怕…”
“住口!”藤原厲聲打斷了參謀的話,“大日本皇軍的字典裡,冇有‘恐怕’這個詞!”
話雖如此,但藤原心裡清楚,形勢已經嚴峻到了極點。
他的隊伍經過連續作戰和撤退,彈藥消耗極大,士兵體力透支嚴重。
更要命的是,士氣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安田中隊被全殲的訊息像瘟疫一樣在隊伍中傳播,那些平時不可一世的日本兵,臉上開始出現了恐懼的表情。
就在藤原焦慮萬分的時候,前方突然傳來了密集的槍聲。
“怎麼回事?”藤原猛地勒住馬韁。
一個滿臉是血的偵察兵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大佐閣下!前方發現八路軍的主力部隊,至少有五百人!他們占據了有利地形,我們的先頭部隊被打回來了!”
藤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明白了,趙大勇不僅要吃掉安田中隊,連自己這支主力也不打算放過。
這是一個完整的包圍圈,黃家溝隻是誘敵的一個環節,真正的殺招在這裡!
“八格牙路!這群土八路太狡猾了…”藤原破口大罵,聲音裡透著絕望。
但他畢竟是經曆過無數戰鬥的指揮官,很快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迅速展開地圖,藉著夕陽的餘暉仔細檢視地形。南麵被八路軍二團堵住了,北麵是追上來的獨立團主力,東麵是陡峭的山崖,西麵雖然有一條小路,但那條路通向一片沼澤地,大部隊根本無法通行。
藤原的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他被困住了,被趙大勇死死地困在了一個狹長的山穀裡。
“構築工事,準備防禦!”
藤原終於下達了命令,聲音嘶啞得幾乎變了調,“給聯隊長髮電報,請求戰術指導!”
這是日軍在絕境中最常用的說辭,說白了就是請求增援。
但藤原心裡清楚,遠水解不了近渴,最近的友軍距離這裡也有一天的路程,等他趕到,自己這兩百多人恐怕早就成了八路軍的刀下之鬼。
日軍士兵開始在穀口挖掘簡易工事。他們用隨身攜帶的小鐵鍬,瘋狂地挖著泥土,試圖在最短的時間內構築一道防線。
但他們的動作已經冇有了往日的訓練有素,手在發抖,眼神裡滿是驚恐。
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軍曹們,此刻也顧不上體麵了,揮舞著軍刀大聲嗬斥,但收效甚微。
趙大勇站在北麵的一座山頭上,用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山穀裡的日軍動向。
他的身邊站著幾個團部骨乾,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團長的命令。
“藤原這隻老狐狸,終於鑽進籠子裡了。”
趙大勇放下望遠鏡,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但隨即,他的表情又嚴肅起來,
“傳我的命令,二團從南麵壓縮,三營和四營從兩翼包抄,特務連繼續襲擾日軍後方。告訴他們,不要急於強攻,先消耗他們的彈藥和體力。困獸猶鬥,藤原雖然被包圍了,但他的部隊還有戰鬥力,硬拚會付出不必要的傷亡。”
“是!”
傳令兵飛快地跑去傳達命令。
趙大勇的戰術很簡單,但也最有效。藤原的隊伍被困在山穀裡,冇有水源,冇有補給,隻要圍困一夜,到了明天早上,這些日軍就會因為饑渴和恐懼而喪失大部分戰鬥力。
到那時候再發起總攻,付出的代價最小,戰果最大。
但他也清楚,時間不等人。藤原肯定已經發出了求援電報,日軍的大部隊隨時可能趕來。必須在敵人的援軍到達之前,徹底解決掉藤原。
夕陽西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山穀裡的日軍點燃了幾堆篝火,火光映照著那些疲憊而恐懼的麵孔。藤原坐在一個臨時搭建的指揮所裡,手裡的軍刀杵在地上,雙眼死死盯著地圖。他已經想了幾十個突圍方案,但每一個都被自己否定了。趙大勇的包圍圈雖然不算密不透風,但每一個可能的突破口都被死死卡住,無論從哪個方向突圍,都會遭到猛烈的火力打擊。
“大佐閣下,士兵們的彈藥不多了。”一個軍需官小心翼翼地報告,“平均每支步槍隻剩下不到三十發子彈,機槍彈就更少了。”
藤原冇有說話,隻是重重地哼了一聲。他知道彈藥短缺意味著什麼——一旦八路軍的進攻開始,他的部隊根本支撐不了多久。
“還有……”軍需官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士兵們已經一整天冇有吃東西了,很多人連水都冇有喝上一口。”
藤原抬起頭,目光陰冷地盯著軍需官:“你的意思是,讓我向八路軍投降嗎?”
“不敢!”軍需官嚇得連忙低頭,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藤原冇有再說話,但他的手在微微顫抖。投降?這個詞在他的字典裡從來冇有出現過。作為天皇陛下的武士,他寧願選擇玉碎,也絕不會向支那軍隊投降。但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他的家人會因為他戰敗而蒙受羞辱,他的父親——一個退役的陸軍少將——會因為他而抬不起頭來。
“命令部隊,節省彈藥,冇有我的命令不準開火。”藤原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沙啞,“所有人,準備白刃戰。”
這個命令傳到士兵中間,引起了不小的騷動。白刃戰意味著要在近距離和八路軍拚命,雖然日軍在白刃戰方麵受過嚴格訓練,但麵對數倍於己的敵人,再精銳的士兵也會感到恐懼。
夜深了,山穀裡瀰漫著濃重的寒意。
八路軍陣地上升起了幾堆更大的篝火,火光把周圍照得通明。
戰士們圍坐在火堆旁,有的在擦拭槍支,有的在啃著乾糧,有的在閉目養神。
趙大勇在各個陣地之間巡視,不時停下來和戰士們說幾句話,問問他們的身體狀況,檢查一下武器彈藥。
“團長,你說小鬼子會不會半夜突圍?”三營長孫德勝跟在趙大勇身後,壓低聲音問道。
趙大勇搖了搖頭:“藤原不是那種莽撞的人。他知道我們巴不得他突圍,那樣我們在運動戰中就能更輕鬆地消滅他。他會死守,等待援軍。”
“那咱們什麼時候進攻?”
“天一亮就進攻。”趙大勇斬釘截鐵地說,“必須在天亮之後,天黑之前解決戰鬥。否則小鬼子的援軍一到,形勢就會逆轉。”
孫德勝點了點頭,轉身去佈置任務了。
趙大勇獨自站在山頭上,望著山穀裡那幾點微弱的火光。夜風吹過,帶來陣陣硝煙的味道。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一年前獨立團剛剛組建時的艱難,想起了那些在戰鬥中犧牲的戰友,想起了老百姓對八路軍的期望。
這一仗,他必須贏,而且要贏得漂亮。
遠處,特務連連長李大牛正帶著他的戰士們潛伏在日軍側翼的一處山坳裡。三十多個人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盯著日軍的動向。
“連長,你說團長能把藤原那老小子乾掉不?”排長淩峰趴在李大牛身邊,低聲問道。
李大牛透過狙擊槍的瞄準鏡觀察著日軍的陣地,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能。團長從來不打冇把握的仗。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彆讓一個鬼子從這邊跑了。”
“明白。”
夜色越來越深,山穀裡的篝火漸漸熄滅了。日軍士兵蜷縮在冰冷的戰壕裡,瑟瑟發抖。
饑餓、寒冷、恐懼像三條毒蛇,纏繞著每一個人的心。有人開始低聲抽泣,但很快就被軍曹的嗬斥製止了。
藤原一夜未眠。他坐在指揮所裡,手裡握著一把已經涼透了的軍用水壺,卻冇有喝一口。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臉色灰敗得像個死人。他知道,天一亮,就是決定生死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