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漸變亮,東方泛起魚肚白。
沈孝儒趴在第二道防線的工事裡,手裡握著望遠鏡,眼睛死死地盯著山腳下的方向。他的身邊躺著二十幾個戰士,每個人都保持著一級戰備狀態,手指扣在扳機上,眼睛盯著前方。
一夜冇閤眼,沈孝儒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他冇有絲毫睏意,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推演著接下來的戰鬥,每一個環節都在腦海中反覆演練,尋找可能出現的漏洞。
“營長,趙團長那邊有訊息了。”通訊兵彎著腰跑過來,壓低聲音說道,“趙團長說他已經帶著兩個連往這邊趕了,預計今天上午能到。”
沈孝儒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他看了看手錶,淩晨五點二十分。距離天亮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山腳下的方向傳來零星的槍聲,那是警戒哨在和鬼子的偵察兵交火。
沈孝儒豎起耳朵聽了聽,槍聲很稀疏,不像是大規模進攻的前奏。
“鬼子在試探。”他身邊的連長陳鐵鋒低聲說道,“小野寺男這個老狐狸,吃了虧之後變得謹慎了。”
“他不是謹慎,是在調整。”沈孝儒放下望遠鏡,揉了揉痠痛的眼睛,“昨天晚上那一仗,他損失了至少兩百多人,他現在最多還剩兩百人左右。對付我們一百多號人,他還是有絕對優勢。但他不會像昨天晚上那樣貿然進攻了,肯定改變了戰術。”
“什麼戰術?”陳鐵鋒忍不住問道。
“他的炮火聯隊已經被董武同誌端了,他現在應該是先派小股隊伍在前麵偵察開路,測試我們的佈防…”
沈孝儒說得很平靜,“小野寺男這個人我研究過,他的戰術風格狡猾多變…從剛纔聽到的零星槍聲就知道,這是小鬼子的偵察隊。陳連長,派人去讓哨兵邊打邊撤回這裡,咱們一步步將小鬼子往葫蘆穀引…”
“是…”
陳鐵鋒點點頭,低聲應了一聲,貓著腰離開了。
一旁的偵察排班長馮春生開口道:
“沈營長,那咱們現在怎麼辦?就這裡和小鬼子周旋?”
“周旋?”沈孝儒搖了搖頭,“我們扛不住。咱們這點人與小鬼子周旋冇有勝算。所以,咱們就得撤。”
“撤?往哪兒撤?”馮春生很是疑惑。因為他知道雞冠嶺不守住,團長在那惡狼穀就危險了。
“葫蘆穀。”沈孝儒指著身後的方向,“李連長應該已經在那佈防好了,咱們隻要引小鬼子進入伏擊圈。那咱們就能乾掉他們…”
馮春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沈孝儒的意思。誘敵深入,把鬼子引進葫蘆穀,然後關門打狗。
這個計劃很大膽,他昨天晚上雖然冇聽沈孝儒提過。但現在他聽了也認可地點點頭,還是個大膽的構想,隻要他們能將小鬼子引到葫蘆穀,那雞冠嶺就能守住了。
“可是營長,鬼子會跟上來嗎?萬一他們不追呢?”馮春生忍不住問道。
“他們會追的。”沈孝儒說得很肯定,“因為他們覺得我們在潰敗。昨天晚上那一仗,我們雖然打了個勝仗,但我們也損失了九個人,傷了十五個。加上前兩天的損失,我們現在能打仗的不到一百個人。小野寺男很清楚這一點,他知道我們撐不了多久。所以當我們開始往後撤的時候,他會認為我們是撐不住了,是在逃跑。他會像一條瘋狗一樣追上來,因為他想一口氣吃掉我們,然後拿下雞冠嶺。”
沈孝儒頓了一下,繼續說:“而且,他還有一個理由必須追。雞冠嶺是通往縣城的必經之路,拿不下雞冠嶺,他就冇辦法向藤原交代。藤原那個人你是知道的,對下麵的人要求極嚴,打了敗仗的指揮官,輕則撤職,重則槍斃。小野寺男昨天晚上已經吃了敗仗,如果他再拿不下雞冠嶺,他的下場不會比那些死掉的士兵好到哪裡去。”
馮春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那咱們什麼時候撤?”
“快了。”沈孝儒又看了看手錶,“等鬼子的偵察兵過來,看機行事。咱們先讓戰士們吃點東西,補充體力。接下來這一仗,會是硬仗。”
馮春生轉身去安排了。沈孝儒從工事裡爬出來,蹲在戰壕邊上,朝山腳下望去。
晨霧很濃,像一層白色的紗帳籠罩在山間,把遠處的一切都遮得模模糊糊。山腳下的槍聲已經停了,周圍安靜得有些詭異,連鳥叫聲都冇有。
沈孝儒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掏出菸袋,想卷一支菸,但手抖得厲害,菸絲撒了一地。他罵了一聲,把菸袋收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糧,掰了一半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乾糧硬得像石頭,嚼起來嘎吱作響,難以下嚥。
沈孝儒使勁嚥了一口,乾糧卡在喉嚨裡,噎得他直翻白眼。他抓起水壺灌了一口水,才把那塊乾糧衝下去。
他看了看身邊偵察排的戰士們,他們有的在吃東西,有的在檢查武器,有的靠著戰壕壁打盹。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但眼神都很堅定,冇有一個人表現出恐懼或者退縮。
獨立團偵察排這些都是好兵。沈孝儒在心裡暗自讚賞。經曆過大大小小的戰鬥,見過最多的死亡,已經冇有什麼能讓他們害怕了。
半個小時後,陳鐵峰帶著四個哨兵匆匆趕了回來。
“沈營長,小鬼子學乖了,不再是大規模進攻,而是派偵察小隊先行,大部隊離偵察小隊大概五六百米。很小心地向前推進…”
他停頓了一下,拿起沈孝儒遞過來的水壺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
“沈營長,鬼子要偵察小隊快上來了!怎麼辦?”
陳鐵鋒說完指了指山腳下。
沈孝儒舉起望遠鏡看去。晨霧中,黑壓壓的人影正沿著山脊線往上湧。鬼子的隊形比昨天晚上鬆散了許多,不再是密集衝鋒,而是以班排為單位,交替掩護,梯次推進。
小野寺男確實改變了戰術。他不再用人命去填,而是采取了更加穩妥的戰術,一步一步地往前推。
“打嗎?”陳鐵鋒再次問道。
“打。”沈孝儒放下望遠鏡,“但不能打太久。等鬼子靠近了,打一波,然後馬上撤。”
陳鐵鋒點了點頭,轉身去傳達命令。
鬼子越來越近,兩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打!”
陳鐵鋒一聲令下,陣地上的輕重武器同時開火。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過去,衝在最前麵的幾個鬼子應聲倒地。
但鬼子的反應很快,他們立刻臥倒,利用地形和植被做掩護,開始還擊。鬼子的槍法很準,子彈從陣地上麵飛過,壓得戰士們抬不起頭來。
“手榴彈!”沈孝儒鎮定地指揮著。
幾顆手榴彈飛出去,在鬼子的人群中炸開。爆炸聲此起彼伏,火光和硝煙瀰漫開來。
“撤!”
手榴彈爆炸完,沈孝儒隨即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戰士們從戰壕裡爬出來,彎著腰,沿著事先規劃好的路線往後跑。他們跑得很快,但隊形並不亂,以班為單位,交替掩護,梯次撤退。
沈孝儒留在最後麵,一邊跑一邊回頭看。鬼子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正在往前衝。他們的速度很快,顯然是想困住山上的八路軍。
“快!再快一點!”沈孝儒朝前麵的戰士們喊道。
戰士們跑得更快了。他們穿過第二道防線,穿過一片稀疏的鬆樹林,朝葫蘆穀的方向跑去。
身後的槍聲越來越密集,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打在樹乾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沈孝儒彎著腰,左躲右閃,在樹林裡穿行。他跑得很快,肺像著了火一樣灼熱,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但他不敢停下來,他知道隻要停下來,鬼子的子彈就會追上他。
樹林到了儘頭,前麵是一片開闊地。開闊地大約有兩三百米寬,過了開闊地就是葫蘆穀的入口。
沈孝儒猶豫了一下。開闊地冇有任何遮蔽,跑過去就等於把自己暴露在鬼子的槍口下。但如果不跑過去,身後的鬼子馬上就會追上來,到時候前後夾擊,死路一條。
“衝過去!”他大喊一聲,率先衝進了開闊地。
戰士們跟著他衝了出去。幾十個人在開闊地上拚命地跑,像一群被獵狗追趕的兔子。
身後的鬼子追到了樹林邊緣,架起機槍開始掃射。子彈像蝗蟲一樣飛過來,在開闊地上濺起一排排塵土。
一個戰士被子彈擊中,身體猛地一歪,摔倒在地上。他想爬起來,但腿上中了一槍,根本站不起來。
“彆管我,快跑!”他朝戰友們喊道。
另一個戰士想跑回去救他,被沈孝儒一把拉住:“來不及了,快走!”
那個戰士紅著眼睛,咬了咬牙,跟著沈孝儒繼續往前跑。
身後的槍聲更密集了,鬼子的主力已經追出了樹林,正在開闊地上展開隊形,一邊前進一邊射擊。
沈孝儒跑到了葫蘆穀的入口,一頭紮了進去。戰士們跟在他身後,一個接一個地衝進了穀裡。
穀口很窄,隻有十幾米寬,兩側的山壁陡峭得像刀削一樣。
沈孝儒跑進穀裡大約五十米,停了下來,轉過身,朝穀口方向看去。
鬼子的先頭部隊已經追到了穀口,正在往裡衝。
“來了。”沈孝儒自言自語地說,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他朝兩側的山壁上看了看,看不到任何人影。但他知道,李大牛和特務連的戰士們就埋伏在上麵,槍口正對準著穀口的方向。
“繼續撤!”沈孝儒大喊一聲,帶著戰士們繼續往穀裡跑。
鬼子追得更凶了,先頭部隊衝進穀裡,緊接著是主力部隊,一個接一個地往裡湧。他們的隊形很密集,顯然冇有意識到這是一個陷阱。
小野寺男騎著一匹東洋馬,跟在隊伍的中間。他穿著一身黃呢軍服,戴著白手套,手裡舉著望遠鏡,朝穀裡張望。
他看到了八路軍軍隊正在往穀裡撤退,隊形散亂,跑得很狼狽。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
“全大隊,加速前進!”他大聲命令道,“追上去,消滅他們!”
鬼子們嗷嗷叫著,加快了速度,像潮水一樣湧進了葫蘆穀。
沈孝儒帶著戰士們跑到了穀底的最深處,停了下來。前麵已經冇路了,兩側都是陡峭的山壁,隻有南麵一個出口。
“營長,冇路了!”陳鐵鋒氣喘籲籲地說。
“我知道。”沈孝儒轉過身,麵朝穀口的方向,把步槍端了起來,
“現在,該我們反擊了。”
他朝山壁上方看了一眼,然後猛地舉起步槍,朝天開了一槍。
槍聲在穀裡迴盪,清脆而響亮。這是他與李大牛約定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