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全部人撤退，不要戀戰…”董武邊走邊喊。
槍聲在他身後炸響，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董武彎著腰，踩著碎石和荊棘，拚命地往後跑。
他的肺像著了火一樣灼熱，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他左穿右插，身形甚是敏捷。董武負責墊後，看到戰友們都已全部撤出，心中稍稍歡慰。
身後傳來鬼子哇哇的怪叫聲，他們在追，追得很緊。
董武一邊跑一邊回頭看，那些黑影已經突破了前沿陣地，正沿著山脊線往上湧。
他們的速度很快，隊形也很密集，顯然是把董武等人的撤退，當成了潰敗。想一口氣衝上來佔領整個陣地。
“快！再快一點！”董武朝前麵的戰士們喊道。
大莫扛著機槍跑在我輕重機槍十幾挺，全部埋伏在那裡，槍口對準了他們身後那片黑暗。
“兄弟們，快到了！再堅持一下！”董武喊道。
身後的鬼子越來越近，最前麵的那個已經追到了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董武能聽到他粗重的喘息聲，能聽到他皮鞋踩在碎石上發出的哢嚓聲，甚至能感覺到他刺刀上散發出來的寒意。
十米。
“趴下！”董武大喊一聲，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撲，撲倒在地上。
特務連的戰士們同時撲倒，像被風吹倒的麥子一樣齊刷刷地趴在了地上。
幾乎在同一瞬間，第二道防線上亮起了無數火光。
十幾挺輕重機槍同時開火，彈道在夜空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火網，朝那些追過來的鬼子兜頭蓋臉地罩了下去。
衝在最前麵的十幾個鬼子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身體在子彈的衝擊下劇烈地顫抖著，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栽倒在地。
後麵的鬼子想停下來，但被後麵的人推著往前跑，根本刹不住腳，一頭撞進了火網裡。
機槍子彈像割麥子一樣把鬼子成片成片地掃倒，慘叫聲、驚呼聲、咒罵聲混在一起，在夜空中迴盪。
“手榴彈！”沈孝儒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低沉而有力。
幾十顆手榴彈從工事後麵飛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落在鬼子的人群裡。爆炸聲此起彼伏，火光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董武趴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能感覺到爆炸的氣浪從背上滾過去，熱烘烘的，帶著硝煙和血腥的味道。
他抬起頭，看到鬼子的隊形已經完全被打亂了。衝在前麵的那部分被機槍和手榴彈死死地壓製在山脊線上，進退兩難。
後麵的那部分還不知道前麵發生了什麼，還在往前湧，結果和前麵的人擠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
“特務連，起來！跟我上！”
董武翻身爬起來，端著步槍朝鬼子衝了過去。
特務連的戰士們跟著他衝了上去，從兩側包抄，和正麵的主力部隊形成了一個口袋，把鬼子堵在了中間。
董武衝進鬼子的人群裡，一刺刀捅進了一個鬼子的肚子，然後拔出來，橫掃過去，劃開了另一個鬼子的脖子。
他的動作又快又狠，冇有半點猶豫，每一刀都要人命。
小牛的機槍端在手裡當步槍用，一槍托砸碎了一個鬼子的腦袋，又一槍托砸斷了另一個鬼子的胳膊。
小牛跟在他後麵，步槍不停地開火，每一聲槍響都伴隨著一個鬼子的倒下。
老莫更狠，他扔掉步槍，從地上撿起一把鬼子的軍刀，雙手握著，像砍瓜切菜一樣朝鬼子身上招呼。
軍刀鋒利無比，一刀下去，不是斷胳膊就是斷腿，鮮血噴得到處都是。
戰鬥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
當最後一個鬼子被刺刀捅翻在地，山脊線上重新恢複了安靜。
董武站在屍體中間，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步槍刺刀上全是血，順著血槽往下滴，滴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他的臉上、手上、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鬼子的還是自己的。
“清點戰場，統計戰果！”沈孝儒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李大牛帶著幾個人開始清點，過了大概十分鐘，跑過來報告。
“營長，這一仗乾掉了至少一百二十個鬼子，繳獲輕機槍四挺，步槍六十多支，彈藥一批。咱們這邊……犧牲了九個，傷了十五個。”
沈孝儒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董武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營長，鬼子雖然吃了虧，但主力還在。小野寺男這個人不會善罷甘休的，他肯定還會再組織進攻。”
“我知道。”沈孝儒說，聲音很平靜，“我就是要他再組織進攻。”
董武愣了一下，看著沈孝儒的臉。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瘮人。
“營長，你的意思是……”
“繼續誘敵深入。”沈孝儒緩緩說道，“小野寺男會調整戰術，重新組織進攻，雞冠嶺不破他冇辦法向藤原交代，況且他們也已經被我們乾掉了大半人…”
他頓了一下，轉過身，麵朝山腳下的方向。
“我相信趙團長很快就會帶人過來支援。畢竟我們隻有百來號人，撐不了那麼久。我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小野寺男把所有的兵力都投入到進攻中來，然後……”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隻有李大牛和董武兩人能聽到。
“然後把他引到雞冠嶺後麵的葫蘆穀裡去，關門打狗。”
李大牛和董武對視了一眼，兩人心中大喜。
李大牛冷笑著說道：“沈營長，如果真有這麼好的伏擊地方，那小野這小鬼子想從這裡過得把小命留下來…”
“所以，咱們得繼續引誘他們進入葫蘆穀，這樣我們才能殲滅他們…”沈孝儒目光深邃地望向前方。
葫蘆穀。他知道那個地方。
雞冠嶺後麵大約兩裡地的地方，有一個狹長的山穀，形狀像一個大葫蘆，口小肚子大，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壁，隻有南北兩個出口。
如果能把鬼子引進去，然後把兩個出口一堵，裡麵的人就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飛。
“可是營長，鬼子會乖乖地跟咱們進去嗎？”
“會的。”沈孝儒說，“因為我會讓他們覺得，咱們已經撐不住了，是在潰敗，是在逃跑。小野寺男這個人，最喜歡的就是追擊敗軍，他會像一條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追上來，一直追到葫蘆穀裡去。”
董武沉默了。這個計劃太冒險了，如果鬼子不上當，如果他們在追擊的過程中識破了埋伏，那整個部隊就會陷入極其被動的境地。
但他也清楚，這是唯一的辦法。
“營長，需要我們怎麼配合？”李大牛問道。
“你帶著特務連，在天亮之前趕到葫蘆穀，在兩側的山壁上設伏。等鬼子全部進了穀，你們就從上麵往下打，把他們的退路封死。”
“明白。”李大牛立正站好，“特務連保證完成任務。”
“去吧。”沈孝儒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亮之前必須到位，否則一切都來不及了。”
“董排長，你馬上去找趙團長，帶人過來雞冠嶺，萬一小野不上當，咱們也能得他們合圍，一舉消滅他們…”
“是！”
董武轉身離開，他知道時間貴寶。
李大牛返回特務連的陣地上，把剩下的五十多個戰士集合起來，簡單說明瞭情況。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提問，所有人都默默地檢查裝備，準備出發。
小牛把機槍拆開，把槍管換了一根新的，又把彈鏈一條一條地壓滿。小牛把手榴彈從箱子裡拿出來，一個一個地往腰帶上掛，掛了整整一圈。
老莫把軍刀彆在腰間，又把步槍檢查了一遍，拉動槍栓，確認冇有卡殼。
“全體都有，向右轉，跑步前進…”李大牛下達命令。
五十多個人趁著夜色，從雞冠嶺的右側下了山，沿著一條幾乎冇人知道的羊腸小道，朝葫蘆穀的方向摸去。
那條小道很難走，窄的地方隻有一腳寬，一邊是陡峭的山壁，一邊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李大牛走在最前麵，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探路，每走一步都要先用樹枝戳一戳前麵的地麵，確認是實的纔敢落腳。
風從山穀裡灌上來，吹得人搖搖晃晃。小牛在後麵踩落了一塊石頭，石頭滾下懸崖，過了好幾秒才傳來撞擊地麵的聲音，沉悶而遙遠。
李大牛回頭瞪了他一眼，小牛吐了吐舌頭，更加小心地邁步。
走了大約一個半小時，他們終於到了葫蘆穀。
李大牛站在穀口，藉著微弱的星光打量著這個山穀。
葫蘆穀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從穀口往裡看，黑黢黢的看不到儘頭。
兩側的山壁陡峭得像刀削一樣，最高的地方至少有七八十米，上麵長滿了灌木和雜草，黑壓壓的一片。
穀底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鋪滿了碎石和沙子，踩上去沙沙作響。
李大牛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麵，發現沙土很鬆軟，踩上去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響。
“張大山，你帶一半人守左邊山壁。”李大牛壓低聲音說道，“老莫，你帶另一半人守右邊。小牛跟我，守在穀口上方。”
“連長，穀口不需要那麼多人吧？”小牛問。
“鬼子萬一發現不對，肯定會往穀口衝。穀口要是守不住，咱們就被動了。去吧，抓緊時間往上爬，天亮之前必須到位。”
張大山和老莫分彆帶著人往兩側的山壁上爬去。李大牛帶著小牛和其他幾個人，繞到了穀口上方的一塊大石頭後麵。
那塊大石頭很大，有三四米高，七八米長，像一頭巨大的怪獸趴在山壁上。
石頭後麵是一塊相對平坦的平台，大約有二十幾個平方米，足夠他們幾個人展開。
李大牛趴在平台邊緣，朝下麵看去。穀口就在正下方，大約有十幾米寬，兩側的山壁在這裡收窄，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隘口。
“好地方。”他自言自語地說，“隻要守住這裡，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李大牛讓戰士們分散開，每個人找好射擊位置，把手榴彈一個一個地擺在手邊，把子彈一排一排地壓進彈匣。
然後就是等待。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李大牛趴在大石頭後麵，眼睛盯著穀口的方向，耳朵豎起來聽著遠處的動靜。
風從穀口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他渾身發抖。他把身體縮了縮，儘量讓石頭擋住更多的風，但寒意還是像針一樣紮進骨頭裡。
天邊開始發白了。
最先是一線灰濛濛的光，從地平線的邊緣滲出來，像有人在黑色的幕佈下麪點了一盞燈。
然後那光越來越亮，灰色變成了白色，白色變成了淡黃色，淡黃色變成了橘紅色。
太陽快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