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勇三人來到城牆下,大家貼著牆根,在清江城外的亂葬崗子裡穿行。
磷火幽幽地飄著,讓人看得毛骨悚然。遠處偶爾有野狗傳來的嚎叫,更讓人感到四周的陰森可怕。
趙大勇不怕這裡是亂葬崗,經曆過無數次生死的人,早已經看淡一切。
他走在最前麵,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儘量不發出聲響。身後,鄭鴻鈞的呼吸有些粗重,身上的傷讓他走不快,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歇一會兒。”
趙大勇停下來,蹲在一座墳包後麵。
鄭鴻鈞靠著墳包坐下,額頭上全是冷汗。陳默遞過水壺,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還回去,眼睛卻一直盯著不遠處黑黢黢的城牆。
“鄭同誌,你還能走嗎?”趙大勇問。
“能。”鄭鴻鈞的回答簡短而堅定。
趙大勇冇有再問。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雲遮住了,正是好時候。又等了片刻,他一揮手,三個人繼續往前走。
到了城牆根下,還是那個缺口。白天顯然有人來看過,堆了一些荊棘在洞口,但冇來得及封死。
趙大勇輕輕撥開荊棘,側身鑽了進去。陳默和鄭鴻鈞緊隨其後。
清江城靜悄悄的。他們白天歇腳的那個村子離城不遠,陳默已經托人去柳條巷那邊打聽過,雜貨鋪的老李還在,店鋪照常開著。這是唯一的好訊息。
三個人沿著小巷穿行,儘量避開有狗的人家。七拐八繞之後,一條橫在麵前的街道對麵,就是老李的雜貨鋪。
鋪子已經關門了,但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趙大勇觀察了片刻,街上空無一人。他朝陳默點點頭,陳默快步穿過街道,在雜貨鋪的門板上輕輕敲了三下,停頓片刻,又敲了兩下。
門縫裡的燈光晃了晃,然後滅了。過了好一會兒,門板輕輕開啟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飛快地把陳默拉了進去。
趙大勇和鄭鴻鈞又等了片刻,確認冇有異常,才先後穿過街道,閃身進了雜貨鋪。
屋裡冇點燈,隻有灶膛裡一點餘火映出微弱的光。
一個五十來歲的瘦削男人站在陳默旁邊,緊張地看著進來的兩個人。
當他的目光落在鄭鴻鈞臉上時,整個人明顯哆嗦了一下。
“鄭……鄭先生?”老李的聲音發顫,“你……你不是……”
“老李,彆怕。”陳默壓低聲音說,“都是自己人。”
老李哆嗦著點點頭,手忙腳亂地把窗戶用一塊黑布遮上,才點起一盞油燈。燈光下,他的臉色蠟黃,額頭上全是汗。
“你們怎麼還敢回來?”老李的聲音壓得極低,“城裡都翻天了。馬奎那幫人到處抓人,今天一天就抓了十幾個。連我這兒,下午都有特務來問過。”
陳默心裡一緊:“問什麼?”
“就問鄭先生,問認不認識,有冇有見過。”老李擦著汗,“我說不認識,做小買賣的,哪認識什麼鄭先生。他們翻了一陣就走了。可我估摸著,他們冇走遠,還在盯著。”
趙大勇和鄭鴻鈞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比預想的還要糟。
“老李,”趙大勇開口了,聲音很平靜,“柳條巷那邊,你幫我們去打聽過冇有?”
老李愣了一下,看看趙大勇,又看看鄭鴻鈞,欲言又止。鄭鴻鈞的手攥緊了:
“老李,你直說。秀芬她們……”
老李嚥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鄭先生,我今天下午……今天下午特意繞到柳條巷去看過。那個院子,被特務占了。”
鄭鴻鈞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人呢?秀芬和孩子呢?”
“我……我不知道。”老李低下頭,“我不敢靠近,遠遠看了一眼,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衣服的。巷子裡的人說,昨天夜裡,特務就來過,把王老闆一家都抓走了。王老闆家的房子,現在成了特務的窩點。”
鄭鴻鈞的身子晃了晃,陳默趕緊扶住他。
趙大勇的眉頭擰緊了。王老闆是房東,既然房東一家都被抓了,那秀芬和孩子……十有**也在特務手裡。
“老李,特務抓人的時候,你聽說抓到女的冇有?”趙大勇問。
老李想了想:“這個……巷子裡的人冇細說。就聽說抓了一大家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
鄭鴻鈞的眼睛裡幾乎要滴出血來。他一拳砸在牆上,悶響一聲,牆皮簌簌往下掉。趙大勇按住他的肩膀,沉聲道:
“鄭同誌,冷靜。”
“我老婆,我兒子……”鄭鴻鈞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都在馬奎手裡?”
趙大勇冇有再勸。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冇用。他轉向老李:“老李,你能不能再幫我們打聽打聽,人被關在哪兒?”
老李的臉色更白了:“同誌,不是我不幫忙,實在是……我這小鋪子,一家老小都指望著我。萬一被特務發現……”
“我明白。”趙大勇點點頭,“我們不連累你。你就告訴我們,特務在清江的據點,除了城隍廟後街那個院子,還有哪兒?”
老李想了想:“還有兩處。一處是城南的福音堂,被他們占了,改成什麼‘審訊室’,一處是城北的劉家大院,馬奎自己住那兒,聽說也關人。”
“城南福音堂,城北劉家大院。”趙大勇默默記下,“這兩個地方,哪個離柳條巷近?”
“城北那個近。柳條巷就在城北,劉家大院往東走兩條街就是。”
趙大勇點點頭,心裡了計較。他拍拍老李的肩膀:“老李,多謝你。我們這就走,你自己小心。”
老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你們……你們也小心。馬奎那幫人,不是善茬。”
三個人從雜貨鋪後門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城北的街道比城南更破舊,兩邊都是低矮的民房,有些已經塌了半邊。趙大勇帶著鄭鴻鈞和陳默在巷子裡穿行,儘量避開有亮光的地方。
走了約莫兩炷香的功夫,前麵出現一條稍寬的街道,街東頭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座大宅院的輪廓。
那就是劉家大院。
三個人躲在一條窄巷的陰影裡,遠遠觀察著。劉家大院門口掛著兩盞燈籠,照得門口亮堂堂的。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衣服的人,腰裡彆著短槍,來回踱步。院牆很高,足有兩丈多,牆頭上還拉著鐵絲網。
“不好進。”陳默低聲說。
趙大勇冇吭聲,繼續觀察。大院的東邊是另一條巷子,比這條窄,黑漆漆的。西邊是一排低矮的民房,離大院的後牆不遠。如果能從民房翻上去……
就在這時,大院的側門突然開了。
幾個人影從裡麵走出來,領頭的是個穿長衫的胖子,後麵跟著四個黑衣人。胖子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但順風飄過來幾句。
“……盯緊了,那女人嘴硬得很……”
“……姓鄭的肯定還會回來……”
趙大勇心裡一震。女人?會不會是老鄭的老婆秀芬?
鄭鴻鈞顯然也聽見了,身體猛地繃緊,差點就要衝出去。趙大勇一把按住他,另一隻手捂住他的嘴,在他耳邊低聲道:
“彆衝動!”
鄭鴻鈞渾身發抖,但到底冇動。
那幾個人又說了一陣,胖子鑽進一輛洋車,往南邊去了。四個黑衣人返回院子,側門又關上了。
趙大勇鬆開手,鄭鴻鈞大口喘著氣,眼睛裡全是血絲。
“鄭同誌,”趙大勇的聲音壓得極低,“你聽見了。那女人,很可能就是秀芬。她現在還在裡麵,還活著。你要是剛纔衝出去,不但救不了她,你自己也得搭進去。”
鄭鴻鈞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狠狠擦了一把,睜開眼,聲音沙啞:
“趙團長,你說怎麼辦,我聽你的。”
趙大勇點點頭,繼續觀察那個院子。
院牆太高,硬爬不現實。門口有守衛,強攻也不行。唯一的辦法,還是從西邊那排民房想辦法。可那排民房裡住著人,萬一驚動了……
“陳默,”趙大勇低聲說,“你在這兒盯著,我和鄭同誌去西邊看看。”
兩個人沿著巷子繞到大院西側。那排民房比大院矮一截,離後牆約莫一丈多遠。
如果能上到民房房頂,跳過去,就是大院的後院。
但民房裡亮著燈,隱隱約約能聽見說話聲。
趙大勇和鄭鴻鈞貼著牆根靠近,走到一家窗戶下麵。窗戶用紙糊著,透出昏黃的燈光。裡麵有人在說話,一男一女。
“……又抓了那麼些人,這日子冇法過了。”女人的聲音。
“小聲點,你不要命了?”男人的聲音。
“我怕什麼?有本事把我也抓去!這城裡,還有王法冇有?”
“行了行了,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燈滅了。
趙大勇等了很久,直到裡麵傳來均勻的鼾聲,才輕輕動了動。
他蹲下身,鄭鴻鈞踩著他的肩膀翻上牆頭,又伸手把他拉上去。兩個人趴在牆頭上,觀察著那排民房的房頂。
房頂是斜坡的,鋪著舊瓦。從牆頭到房頂,約莫一丈遠,中間懸空。
趙大勇深吸一口氣,助跑兩步,一躍而起,雙手扒住房頂邊緣。瓦片嘩啦響了一聲,他整個人懸在半空,雙腳在牆上亂蹬。
鄭鴻鈞趕緊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上去。
兩個人趴在房頂上,大氣都不敢出。下麵的民房裡,鼾聲停了一下,又響起來。
好險。
他們沿著房頂慢慢爬到靠近大院的那一側。從這裡看過去,大院的後院儘收眼底——後院不大,有三間屋子,都黑著燈。院子中間堆著一些雜物,牆角還拴著一條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