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勇看到有狗,心裡暗叫不好,隻要那畜生吠叫起來,想不驚動屋裡的人也難。
那條狗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朝房頂方向看過來。
趙大勇連忙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狗看了片刻,又把頭埋下去,睡了。
他朝鄭鴻鈞打個手勢,讓他等著,自己慢慢站起來,目測了一下距離。從房頂到大院後牆,約莫一丈五,跳不過去。但房頂邊緣伸出一根晾衣繩的木樁,離後牆近一些。如果能蕩過去……
他解下腰間的繩子,一頭拴在木樁上,另一頭繫了個活釦。然後抓住繩子,雙腳一蹬,整個人蕩向大院後牆。
風聲呼呼的,他感覺自己在半空中飛過,然後雙手撞在牆頭上,火辣辣地疼。他死死扒住牆頭,雙腳在牆上亂蹬,終於翻了上去。
趴在牆頭上,他回頭看了一眼,鄭鴻鈞在房頂上,朝他豎起大拇指。
趙大勇喘了口氣,把繩子收回來,重新繫好,另一頭扔給鄭鴻鈞。
鄭鴻鈞抓住繩子,學著他的樣子蕩過來。但他身上有傷,力氣不夠,盪到一半就往下墜。趙大勇趕緊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上來。
兩個人趴在牆頭上,大口喘氣。
後院靜悄悄的,那條狗又抬起頭,這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趙大勇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扔下去,狗聞了聞,叼起來吃了,不再出聲。
趙大勇輕輕翻下牆頭,落地時幾乎冇有聲音。鄭鴻鈞也跟著下來,腳剛沾地,就一個趔趄,趙大勇趕緊扶住他。
兩個人貼著牆根,摸向那三間屋子。
第一間,門虛掩著,推開門縫一看,裡麵堆著雜物。
第二間,門鎖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微光,裡麵有人的呼吸聲。
趙大勇貼在門縫上往裡看——屋裡點著一盞油燈,地上鋪著些稻草,蜷縮著四五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其中一個年輕的女子,懷裡抱著個孩子,正靠著牆打盹。
秀芬!
趙大勇認出了她,鄭鴻鈞給他說過秀芬的模樣。他回頭朝鄭鴻鈞打了個手勢,鄭鴻鈞湊過來一看,整個人差點軟倒。趙大勇死死按住他,不讓他出聲。
第三間,門也鎖著,裡麵黑漆漆的,聽不見動靜。
趙大勇回到第二間門口,仔細看了看那把鎖,是老式的銅鎖,鎖簧不複雜。
他從懷裡掏出兩根細鐵絲,插進鎖孔裡,輕輕撥弄。
“哢噠”一聲,鎖開了。
他輕輕推開門,閃身進去、。鄭鴻鈞跟在他身後。
屋裡的人驚醒了,一個男人張嘴就要喊。趙大勇一個箭步衝上去,捂住他的嘴,低聲道:
“彆出聲,我是來救你們的…”
那男人瞪大了眼睛,藉著微弱的燈光看清了鄭鴻鈞的臉,整個人愣住了。
秀芬也醒了,看見鄭鴻鈞,嘴張得老大,眼淚刷地就流下來。她懷裡的孩子被驚動,哇地一聲哭出來。
趙大勇心裡一緊,這聲哭,外麵聽得清清楚楚!
果然,院子裡的狗叫起來,接著是開門聲和腳步聲。
“快!”趙大勇低喝一聲,抱起孩子,拉著秀芬就往外衝。
鄭鴻鈞架起秀芬,幾個人剛衝出屋子,迎麵就撞上兩個黑衣人。
那兩人也愣了一下,隨即伸手去掏槍。
趙大勇看到,一腳踹在當先那人的肚子上,把他踹翻在地。另一人剛把槍掏出來,趙大勇已經撲上去,一手握住他拿槍的手,另一隻手一拳砸在他臉上。那人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但這一下已經驚動了前院。喊叫聲、腳步聲、狗叫聲響成一片。
“翻牆!”趙大勇喊道。
他抱著孩子衝到後牆根,把繩子塞給孩子他娘:“抓住繩子,往上爬!”
秀芬抓著繩子,手忙腳亂地往上爬。鄭鴻鈞在後麵托著她。孩子哇哇大哭,哭聲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秀芬終於翻上牆頭,趙大勇把孩子遞上去,又推著鄭鴻鈞往上爬。鄭鴻鈞剛翻上去,後院的月亮門就被撞開了,七八個黑衣人端著槍衝進來。
“砰砰砰!”
子彈擦著趙大勇的頭皮飛過。他一邊還擊,一邊抓住繩子往上爬。一顆子彈打中他身邊的牆頭,碎屑濺了他一臉。他咬著牙,手腳並用,終於翻上牆頭。
“跳!”
四個人從牆上跳下去,落在那排民房的房頂上。瓦片嘩啦啦碎了一片,下麵的民房裡傳來驚叫聲。
趙大勇顧不上這些,抱著孩子,踩著碎瓦往房頂邊緣跑。
身後,黑衣人已經爬上牆頭,槍聲像爆豆一樣響著。
趙大勇跑到房頂邊緣,抱著孩子縱身一躍,落在那條窄巷裡。
腿被震得發麻,他咬牙站起來,鄭鴻鈞扶著秀芬也跳下來了,陳默不知從哪裡鑽出來,正朝黑衣人開槍。
“往東跑!”趙大勇喊道。
幾個人在窄巷裡狂奔。身後槍聲不斷,喊叫聲越來越近。秀芬跑不動,鄭鴻鈞幾乎是在拖著她。
趙大勇抱著孩子跑在最前麵,一邊跑一邊辨認方向。
前麵是一條橫街,剛衝出去,迎麵就看見一輛洋車飛奔而來。
車上的胖子探出頭來,正是之前在劉家大院門口說話的那個。他一眼看見趙大勇,愣了一下,隨即大喊:
“抓住他們!抓住!”
趙大勇抬手就是一槍,車伕應聲倒地,洋車翻倒在地,胖子摔了個狗吃屎。
他們越過洋車,繼續往東跑。前麵越來越黑,巷子越來越窄。終於,那個城牆的缺口出現在眼前。
趙大勇鑽出去,把孩子遞給外麵的陳默,回頭拉秀芬。秀芬剛鑽出來,鄭鴻鈞也鑽了出來。四個人剛離開城牆,身後就傳來雜遝的腳步聲和喊叫聲。
“追!他們出城了!”
趙大勇抱著孩子,在莊稼地裡狂奔。高粱葉子刮在臉上,生疼。
身後槍聲不斷,子彈嗖嗖地從耳邊飛過。
跑著跑著,秀芬突然慘叫一聲,摔倒在地。
鄭鴻鈞撲過去:“秀芬!秀芬!”
秀芬的小腿上,一片殷紅。
“秀芬中彈了!”
鄭鴻鈞的聲音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趙大勇腳步一頓,轉身衝回來。秀芬靠在鄭鴻鈞懷裡,臉色慘白,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聲。子彈打在小腿上,血順著褲腿往下淌,很快洇濕了一片。
“陳默,掩護!”
趙大勇把孩子往陳默懷裡一塞,蹲下身撕開秀芬的褲腿。傷口在小腿肚子上,彈孔不大,但血往外湧得厲害。
他從懷裡掏出急救包,扯開繃帶,緊緊紮在傷口上方。
“疼……”秀芬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呼。
“忍一忍。”趙大勇手下不停,又掏出一團紗布按在傷口上,“鄭同誌,扶著她,咱們得趕緊走。敵人追上來了。”
鄭鴻鈞把秀芬的胳膊架在肩上,半拖半抱地往前走。秀芬咬著牙,一條腿蹦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孩子還在哭,陳默抱著他,一邊跑一邊輕輕拍著。
身後槍聲漸漸密集起來,手電筒的光柱在莊稼地裡亂晃。
“團長,他們追上來了!”陳默喊道。
趙大勇回頭看了一眼,幾十道光柱正在莊稼地裡散開,呈扇形朝他們包抄過來。這是要圍住他們。
“往東,那片林子!”
趙大勇一指前麵不遠處黑黢黢的樹影。
幾個人拚命往林子跑。秀芬的傷腿拖慢了速度,每跑幾步就踉蹌一下。
鄭鴻鈞幾乎是把她整個人架起來,他自己身上也有傷,跑得氣喘如牛,臉上的汗像水一樣往下淌。
終於衝進林子。趙大勇讓陳默帶著孩子往裡跑,他和鄭鴻鈞架著秀芬跟在後麵。林子不深,但好歹能遮擋一下視線。
“彆停,穿過林子。”
趙大勇喘著粗氣,“林子裡頭是道溝,過了溝就安全了。”
話冇說完,身後傳來一聲大喝:
“站住!再跑就開槍了!”
緊接著一陣密集的槍聲,子彈打得樹枝劈裡啪啦往下掉。秀芬慘叫一聲,整個人往下癱——又中彈了。
這次打在後背上。
鄭鴻鈞瘋了一樣撲上去,用手去捂那個傷口,血從他的指縫裡往外冒,燙得嚇人。
秀芬的眼睛半睜著,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隻吐出幾口血沫。
“秀芬!秀芬!”鄭鴻鈞的聲音都變了調。
趙大勇蹲下身,隻一眼就知道,這一槍打中了要害。他抬頭看向鄭鴻鈞,看見他眼裡的絕望,嘴裡的話又嚥了回去。
秀芬的手抬起來,顫顫巍巍地摸著鄭鴻鈞的臉,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孩子……照顧好……孩子……”
鄭鴻鈞拚命點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秀芬臉上。
秀芬的眼睛轉向趙大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已經冇有力氣了。她的手從鄭鴻鈞臉上滑落,眼睛慢慢閉上。
“秀芬!”鄭鴻鈞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
槍聲更近了。趙大勇一把拉起鄭鴻鈞:“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鄭鴻鈞像瘋了一樣掙紮,要撲回秀芬身邊。趙大勇狠狠一拳砸在他臉上,把他打蒙了,然後拽著他的領子,死命往林子深處拖。
陳默抱著孩子跑在前麵,回頭看了一眼,眼淚也下來了。
身後,追兵已經到了林子邊緣。手電筒的光柱在樹木間晃動,有人在喊:
“這邊!血跡!往這邊追!”
趙大勇拖著鄭鴻鈞衝出了林子。前麵是一條乾涸的河溝,兩丈多深。他把鄭鴻鈞往溝裡一推,自己也跟著滾下去。
河溝底是鬆軟的沙土,兩個人滾了一身。鄭鴻鈞趴在地上,渾身發抖,不知是疼還是哭。
趙大勇爬起來,拉著他往溝的另一頭跑。這條溝很長,彎彎曲曲通往山腳。隻要進了山,敵人就追不上了。
身後,追兵也下了溝。手電筒的光柱從後麵照過來,越來越近。
“站住!再跑就開槍了!”
趙大勇頭也不回,拖著鄭鴻鈞拚命跑。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打在溝壁上,濺起一蓬蓬沙土。
突然,前麵也出現了光柱。
趙大勇心裡一沉,難道被包圍了?
他停下腳步,把鄭鴻鈞按在溝壁上,自己拔出槍,喘息著盯著前後兩邊的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