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勇揹著鄭鴻鈞在莊稼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高粱葉子刮在臉上火辣辣的疼,他卻顧不上這些。
背上的鄭鴻鈞昏昏沉沉,偶爾發出一兩聲含混的呻吟,每一次都讓趙大勇的心揪緊一分。
“團長,換我吧。”李大牛追上來,伸手要接。
“不用,你盯著後頭。”趙大勇喘著粗氣,腳步不停,“陳默,離邊界還有多遠?”
陳默快步跟上來,藉著微弱的天光辨認了一下方向:
“翻過前麵那道梁,再走十來裡就是遊擊區了。趙團長,咱們得快點,天快亮了,萬一敵人追上來……”
話冇說完,身後遠處隱隱傳來狗叫聲。
所有人的腳步都頓了一下。
“還真追上來了。”李大牛咬著牙罵道,“團長,你們先走,我帶幾個弟兄拖住他們。”
趙大勇冇有停步,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揹著一個人,跑不快,如果被敵人咬住,很難脫身。但如果分兵阻擊,萬一阻擊的人撤不出來……
“大牛,帶一個班,在前麵的路口埋兩顆手榴彈,做幾個詭雷。”趙大勇沉聲道,“埋完就走,不許戀戰。我們在前麵梁子上等你們一炷香,過時不候。”
“是!”
李大牛一點頭,點了七八個人,消失在夜色中。
趙大勇繼續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肚子開始打顫。
背上的鄭鴻鈞似乎比剛纔沉了許多,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把他的衣裳都浸透了。
“趙團長,讓我背一會兒吧。”陳默又湊上來。
趙大勇搖搖頭,冇有說話。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一停下來就可能再也邁不動步子了。
身後的狗叫聲時遠時近,有時彷彿就在耳後,有時又像被什麼阻斷了。
趙大勇知道那是李大牛他們在佈設障礙,心裡稍稍安定了些。
翻過那道山梁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趙大勇把鄭鴻鈞輕輕放下來,靠著棵歪脖子樹坐下。他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藉著一縷晨光,他纔看清鄭鴻鈞的模樣,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脣乾裂得起了皮,十根手指頭腫得像胡蘿蔔,指甲蓋下全是淤血。
“這幫畜生。”陳默蹲在旁邊,聲音發顫。
趙大勇冇吭聲,從懷裡摸出水壺,小心地往鄭鴻鈞嘴唇上滴了幾滴。水順著嘴角流下去,鄭鴻鈞的喉結動了動,眼皮也動了動,但冇有睜開。
“鄭同誌,鄭同誌?”趙大勇輕聲喚道。
鄭鴻鈞的眼皮又動了動,終於慢慢睜開一條縫。那雙眼珠渾濁,好半天纔對上焦距,看著趙大勇,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彆說話,先歇著。”趙大勇按住他的手,“我們是獨立團的,來接你回家的。”
鄭鴻鈞的眼睛裡突然湧出淚來。他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費了好大的勁,才擠出幾個字:
“老……老婆……孩子……”
趙大勇心裡一緊。鄭鴻鈞的老婆孩子?情報裡冇有這一條。
陳默也愣住了:“鄭同誌,嫂子和孩子怎麼了?”
鄭鴻鈞閉上眼睛,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的手攥緊了趙大勇的手,攥得死緊,指甲都掐進肉裡。
他想說什麼,但喉嚨裡隻發出咯咯的聲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時,山梁下傳來腳步聲。
趙大勇騰地站起來,手按在槍把上。幾個人影從灌木叢裡鑽出來,是李大牛他們。
“團長,詭雷響了,炸死了兩個,追兵停下來了。”
李大牛跑過來,看到鄭鴻鈞醒了,臉上露出喜色,
“鄭同誌醒了?”
趙大勇點點頭,但心裡卻沉甸甸的。鄭鴻鈞剛纔那幾句話,分明是在牽掛家人。
可情報裡從來冇提過他有家眷在清江,如果真的有,那現在……
“陳默,”趙大勇壓低聲音,“鄭同誌的老婆孩子,你知道嗎?”
陳默搖搖頭:“我從來冇聽說過。我在清江這兩年,隻知道鄭同誌是單身,租的房子獨住。每次接頭也是一個人。”
趙大勇的眉頭擰緊了。有兩種可能:一是鄭鴻鈞保密工作做得好,連自己人都瞞著;二是他的家眷另有隱情,比如是最近才接來的,或者……
“團長,”李大牛湊過來,“天亮了,咱們得趕緊走。萬一敵人天亮後大舉搜山……”
趙大勇點點頭,蹲下身對鄭鴻鈞說:“鄭同誌,咱們得走了。能走嗎?”
鄭鴻鈞睜開眼睛,眼神清明瞭一些。他點了點頭,掙紮著想站起來,但腿一軟又坐了下去。
李大牛上前架起他,把他背在身上。
“走。”
一行人繼續往東北方向走。天亮之後,山裡的情況一目瞭然,再也冇法藉著夜色掩護。
趙大勇讓大家分散開,拉開距離,一旦遇到敵人,能打就打,不能打就各自突圍,到軍分割槽集合。
走了一個多時辰,前麵出現一個村子。陳默說這是柳樹溝,再往東三十裡就是遊擊區了。
趙大勇讓大家在村外的林子裡歇腳,派兩個人進村去打聽情況,順便弄點吃的。
鄭鴻鈞靠在樹上,氣色比剛纔好了一些。趙大勇坐到他旁邊,把水壺遞過去。鄭鴻鈞接過來,喝了兩口,突然開口說:
“同誌,謝謝你。”
聲音沙啞,但清楚多了。
“鄭同誌彆客氣。”趙大勇說,“我是獨立團團長趙大勇,奉劉司令和徐政委的命令來接你的。”
鄭鴻鈞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趙團長,你們來救我,我知道很危險。可我還是有個不情之請……”
“鄭同誌你說。”
鄭鴻鈞抬起頭,看著趙大勇,眼眶又紅了:
“我老婆孩子,還在清江。”
趙大勇的心一沉。
“我……我對不起組織,”鄭鴻鈞的聲音發顫,“這事我瞞著組織。我老婆叫秀芬,是清江本地人,我們三年前結的婚,有個兩歲的兒子。我冇敢告訴組織,怕……怕影響工作。這次被捕,就是因為那天我本來不該去接頭,可秀芬托人帶信說孩子病了,我急著回去看看,結果……”
他說不下去了,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
趙大勇沉默著,心裡翻江倒海。按紀律,地下工作者的家屬必須嚴格保密,更不能在敵占區安家。鄭鴻鈞這是犯了紀律,往重裡說,是嚴重錯誤。可是現在……
“她們在哪?”趙大勇問。
鄭鴻鈞放下手,眼睛紅腫:“在城西柳條巷,租的王家的房子。秀芬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隻以為我是做買賣的。這次出事,馬奎那幫人會不會……會不會找到她……”
趙大勇攥緊了拳頭。不用想也知道,軍統抓了鄭鴻鈞,肯定把他的社會關係查了個底掉。
如果鄭鴻鈞有老婆孩子,敵人絕不可能放過。
“趙團長,”鄭鴻鈞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我知道我冇臉求你,可我……我求你,救救她們。秀芬什麼都不知道,孩子才兩歲……”
趙大勇看著鄭鴻鈞的眼睛,那裡麵有絕望,有愧疚,還有一絲乞求。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裡權衡著——剛從清江城殺出一條血路,三十一個人好不容易撤出來,鄭鴻鈞自己還重傷未愈,再回去救人,那簡直是送死。
可如果不救,那個叫秀芬的女人和那個兩歲的孩子……
“鄭同誌,”趙大勇開口了,聲音平靜,“你先彆急,咱們從長計議。”
鄭鴻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黯淡下去。他鬆開手,低下頭:“我知道,我知道這是為難你們。你們能冒死救我出來,我已經感激不儘。我……我不該……”
“鄭同誌,”趙大勇打斷他,“你先休息,這事我們商量一下。”
他站起身,朝李大牛和陳默招招手,三人走到旁邊。
“情況你們也聽到了,”趙大勇低聲說,“說說想法。”
李大牛撓撓頭:“團長,這事……難辦。咱們剛從虎口脫險,再殺個回馬槍?清江城現在肯定戒嚴了,咱們這三十多號人,目標太大。”
陳默沉吟著:“趙團長,我覺得,就算要救,也不能全連去。得挑幾個精乾的,化裝進城。而且得先搞清楚嫂子和孩子的情況,萬一……萬一已經被特務抓了,咱們去就是自投羅網。”
趙大勇點點頭:“說得對。陳默,你在清江時間長,認識的人多。能不能找個可靠的人,先去柳條巷探探情況?”
陳默想了想:“有個開雜貨鋪的老李,是我發展的外圍關係,可靠。如果能找到他,讓他去打聽打聽。”
“那這樣,”趙大勇說,“你們先護送鄭同誌回軍分割槽,我一個人進清江。”
“什麼?”李大牛差點跳起來,“團長,你瘋啦?一個人進城,那不是送死嗎?”
趙大勇擺擺手:“不是一個人。陳默跟我去,他對城裡熟。你帶弟兄們回去,把鄭同誌安全送到,這是首要任務。”
李大牛急了:“團長,要進城也是我去,你是一團之長,不能……”
“大牛,”趙大勇的聲音沉下來,“執行命令。”
李大牛張了張嘴,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我不服”。
這時,身後傳來鄭鴻鈞的聲音:“趙團長。”
幾個人回過頭,鄭鴻鈞已經掙紮著站起來,扶著樹,一步一步挪過來。他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很堅定。
“趙團長,我跟你去。”
“鄭同誌,你……”
“秀芬是我老婆,孩子是我兒子,”鄭鴻鈞打斷他,“我不去,天理不容。再說,柳條巷我熟,那一片我都熟,進了城,我帶路。”
趙大勇看著他,沉默片刻,說:“你的傷……”
“死不了。”鄭鴻鈞咬著牙,“隻要能救出她們,我就是死在清江,也值了。”
趙大勇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好。陳默,你跟我們一起。大牛,你帶弟兄們回去覆命,告訴劉司令,我三天之內一定回來。”
李大牛急得直跺腳:“團長,你這……你這讓我回去怎麼交代?”
“你就實話實說。”趙大勇拍拍他的肩膀,“大牛,這次進城,隻打聽訊息,能救則救,不能救絕不硬拚。三天後,不管成不成,我都回來。”
李大午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他跟趙大勇這些年,知道團長的脾氣——定了的事,八匹馬也拉不回來。他隻好一跺腳:
“那團長你千萬小心。三天後,我帶人在柳樹溝接你。”
“行。”
趙大勇轉過身,對鄭鴻鈞和陳默說:“你們先吃點東西,歇一會兒。咱們天黑後動身。”
三個人在樹下坐下來,掏出乾糧默默地啃。鄭鴻鈞嚼著乾糧,眼睛卻一直望著西南方向,那是清江城的方向。
趙大勇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這個犯了紀律的地下工作者,此刻隻是一個擔心妻兒的普通男人。
他不知道這次回去是對是錯,但他知道,如果不去,鄭鴻鈞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而他自己,大概也不會原諒自己。
天色漸漸暗下來。三個人換上便裝,把短槍藏在懷裡,沿著山間小路,再次向清江城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