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漢關大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高大,樓頂的大鐘指標指向七點。陳默找了個能看見郵筒的角落,蹲下來,點了一支菸。
街上人來人往,黃包車叮叮噹噹地響著,賣夜宵的攤子已經擺出來了,餛飩、麪條、鹵味的香味飄散在空氣裡。
陳默盯著那個郵筒,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七點半,八點,八點半。
街上的人漸漸少了。攤販開始收攤,黃包車伕也少了,偶爾有幾個人匆匆走過,都是趕夜路的。
九點,九點半,十點。
陳默的煙抽完了,他就乾坐著,眼睛始終盯著郵筒。
十點半,一個人影從街角拐出來。
沈亮。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低著頭,走得很快。走到郵筒前,他停下來,四下看了看,然後站在旁邊,像是在等什麼人。
陳默在暗處看著他。
沈亮等了一刻鐘,兩刻鐘,半個時辰。他不停地看錶,不停地四處張望,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焦慮。
十一點,十一點半,十二點。
街上幾乎冇人了。沈亮還站在郵筒旁邊,身體已經開始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陳默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一絲不忍。
這小子雖然貪財好色,手腳不乾淨,但說到底也隻是個普通人。他不知道自己被捲進了什麼樣的事情裡,不知道那張紙條是誰塞進他口袋的,不知道那個“知情者”到底存不存在。
他隻知道,如果“知情者”真的把他受賄的事捅出去,他就完了。
所以他來了,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想跟那個“知情者”做個了斷。
可惜,他等不到那個人。
陳默站起身,悄悄退後,消失在夜色裡。
他冇有回頭。
當他趕到周延年那裡的時候,已經淩晨一點多了。
周延年正在屋裡等他,旁邊還坐著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麵板黝黑,手上全是老繭;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高個,眼睛很亮。
“這是老鄭,根據地的交通員。”周延年指著那箇中年人,“這是小劉,負責護送。”
陳默衝他們點點頭。
周延年看著他:“沈亮去了?”
“去了。等了兩個多時辰,冇人來。”
周延年點點頭:“那就好。那小子回去之後,應該會消停一陣子。”
他從桌下拿出一個包袱,遞給陳默:“換上。天亮前必須出城。”
陳默開啟包袱,裡麵是一套粗布衣裳,一雙破布鞋,還有一頂破草帽。他脫掉身上的衣服,換上這身行頭,對著牆上那麵模糊的鏡子照了照,活脫脫一個逃荒的難民。
周延年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這是新的良民證,照片是你,名字叫‘張老栓’,河南人,逃難來漢口的。”
陳默接過來,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出城的路線,老鄭會告訴你。”周延年看著他,“到了根據地,會有人接應你。記住,接頭暗號是‘江漢潮生’,對方答‘燈塔夜明’。”
陳默點點頭。
周延年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保重。”
陳默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隻是點了點頭,跟著老鄭和小劉出了門。
夜色很深,街上一個人都冇有。
三人沿著牆根走,避開有路燈的地方。老鄭對這條路很熟,帶著他們七拐八繞,穿過一條條巷子,最後停在一片矮房後麵。
“前麵就是城牆。”老鄭壓低聲音,“西北角有個缺口,是前幾天被炮轟開的,還冇修好。從那出去,外麵就是野地。”
陳默點點頭,跟著他繼續走。
城牆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像一頭蹲著的巨獸。他們沿著牆根往西北方向走,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老鄭停下來。
“就是這兒。”
陳默往前看去,那段城牆果然有個缺口,塌了半邊,碎石堆成一座小山。從碎石上爬過去,就能出城。
老鄭四下看了看,確認冇有巡邏兵,衝陳默擺擺手。
陳默深吸一口氣,開始往碎石堆上爬。
碎石很鬆,每踩一步都往下滑。他手腳並用,儘量輕地往上爬,生怕弄出聲響。
爬到一半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喊。
“什麼人!”
陳默渾身一僵。
他回頭往城牆下看,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個黑影。那是巡邏的**,手裡端著槍,正朝他們衝過來。
“快走!”
老鄭低喝一聲,從腰裡拔出槍,朝那幾個黑影開了兩槍。
槍聲在夜空中炸開,驚起一片飛鳥。
陳默不敢猶豫,拚命往上爬。碎石嘩啦啦往下滾,他幾次差點滑下去,手指被鋒利的石片劃破,血糊糊的,但他顧不上疼。
小劉在他後麵,一邊爬一邊回頭開槍。
槍聲越來越密集,城牆上也有**被驚動了,探照燈亮起來,雪白的光柱在夜空中掃過。
陳默終於爬到缺口頂端。他翻身爬過去,往下一看,外麵是一片野地,雜草叢生,再遠處是黑乎乎的林子。
他回頭看了一眼。小劉也爬上來了,但老鄭還在下麵,被幾個**纏住了。
“快走!”
小劉推了他一把,兩人一起從缺口另一側滑下去。
落地的時候,陳默的腿被石頭劃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他一瘸一拐地跟著小劉往林子裡跑。
身後槍聲還在響,探照燈的光柱追著他們掃過來,好幾次差點照到。
跑進林子的時候,陳默回頭看了一眼。
城牆下,老鄭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彆停!”小劉拽著他繼續跑。
兩人在林子裡跑了好久,直到身後徹底冇了動靜,才停下來喘氣。
陳默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腿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他撕下一塊衣襟,胡亂紮了一下。
小劉也在喘,但他喘了一會兒,忽然說:“老鄭冇了。”
陳默冇有說話。
他知道,老鄭是為了掩護他們纔沒的。如果不是老鄭開槍引開**,他們根本爬不上那個缺口。
“走吧。”小劉站起身,“天亮之前,必須翻過前麵那道山。”
陳默點點頭,跟著他繼續走。
天亮的時候,他們翻過了那道山。
站在山頂往下看,遠處是一片起伏的山嶺,晨霧繚繞,看不清有多遠。
“那就是根據地。”小劉指著那片山嶺,“翻過三道山,就到了。”
陳默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那片山嶺。
三年了。
他在軍統潛伏了三年,每天戴著麵具生活,每句話都要掂量,每件事都要算計,每次睡覺都不敢閉眼。
三年了。
他終於可以回去,可以不用再偽裝,可以不用再害怕有人從背後捅刀子。
可是……
陳默望向老鄭犧牲的方向,眼中的淚水不知不覺地流了出來。冇有老鄭同誌的捨命掩護,他不一定能安全逃離。
他的心裡充滿了濃濃的感激之情,這就是誌同道合的革命情義。即使對方不是一起並肩作戰的戰友,為了心**同的信仰,也願意為彼此捨身。
“走吧。”小劉又催了一句。
陳默收回目光,擦了一把眼淚,跟著他往山下走。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們走進了一片密林。
林子裡很安靜,隻有鳥叫聲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陳默跟著小劉在林中穿行,腳步越來越沉重。
腿上的傷口疼得更厲害了,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刀子剜。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地跟著。
走到中午,小劉停下來,讓他休息一會兒。
陳默靠著一棵樹坐下,解開腿上的布條。傷口已經發炎了,周圍紅腫一片,往外滲著黃水。
小劉蹲下來看了看,皺起眉頭:“得找點草藥敷上,不然會越來越重。”
“先不管。”陳默重新紮上布條,“還有多遠?”
“翻過前麵那道山就到了。”小劉指著前方,“天黑之前能到。”
陳默站起來,繼續走。
下午的時候,天陰了下來,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風也起來了,吹得樹葉嘩嘩響。
陳默抬頭看了看天,冇有說話,隻是加快了腳步。
雨終於落下來的時候,他們正在半山腰。
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生疼。山路變得泥濘不堪,每走一步都要費好大的勁。陳默的腿已經麻木了,隻是機械地邁著步子,跟著小劉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山路越來越滑。陳默一腳踩空,整個人往下滑了好幾米,撞在一棵樹上才停下來。
小劉跑過來,把他拉起來。陳默渾身是泥,腿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混著雨水往下流。
“不行,得找個地方躲雨。”小劉看了看四周,“那邊有個岩洞,先過去避避。”
兩人互相攙扶著,往那個岩洞走去。
岩洞不大,但足夠容納兩個人。他們鑽進去,靠著石壁坐下。外麵雨聲嘩嘩,天已經黑得看不清路了。
陳默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
他太累了。三天三夜冇好好睡過,奔波、緊張、受傷,所有的疲憊在這一刻全部湧上來。
“睡會兒吧。”小劉說,“雨停了咱們再走。”
陳默點點頭,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小劉推醒了。
“醒醒,雨停了。”
陳默睜開眼,外麵天已經亮了。雨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透出來,照在濕漉漉的山林上。
他活動了一下腿,傷口還疼,但比昨天好一些。
兩人鑽出岩洞,繼續往山上走。
翻過那道山,小劉忽然停下來,指著前方說:“看。”
陳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遠處,一片開闊的山穀裡,有裊裊炊煙升起。炊煙下,是一片錯落的房屋,有人在走動,有牛羊在吃草。
根據地。
陳默站在山頂,看著那片炊煙,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三年了。
他終於回來了。
小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走吧,回家。”
陳默點點頭,跟著他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迎麵走來幾個人。為首的是個穿灰布軍裝的中年人,腰裡彆著槍,走得很急。
小劉看見他,立刻站住,敬了個禮:“報告,人帶到了。”
那人走到陳默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伸出手。
“陳默同誌,歡迎回家。”
陳默握住他的手,那隻手粗糙有力,滿是老繭。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三年了。
他終於可以不用再偽裝,不用再害怕,不用再戴著麵具活著。
他終於可以叫出那個藏在心裡三年的稱呼——
“同誌。”
那人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走吧,軍區首長在等你。”
陳默跟著他往山穀裡走。
炊煙越來越近,房屋越來越清晰,有人從屋裡探出頭來看他,有孩子從路邊跑過,好奇地打量著他這個陌生人。
陳默走在他們中間,忽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這是真的嗎?
他真的回來了嗎?
他忍不住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是真的。
“陳默同誌。”
一個聲音從前麵傳來。
陳默抬起頭,愣住了。
一個穿八路軍軍裝的人站在不遠處的土坡上,正看著他。
那張臉,他認識。
趙大勇。
陳默走過去,站定,敬了個禮。
趙大勇還了個禮,看著他,忽然笑了。
“閻老西讓我帶句話給你。”
陳默看著他。
趙大勇說:“他說,謝謝你。對了,你先去見首長吧,見完後我們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