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剛要開口,沈亮已經抬起頭,看見了他。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巷子裡撞上。
沈亮顯然也愣住了,腳步停了一瞬,然後加快速度朝他們走來。
“陳組長?”沈亮的語氣裡帶著意外,“你怎麼在這兒?”
陳默站起身,臉上堆出笑:“沈副官?真巧。我來漢口出差,幫林站長盯個人。你呢?”
沈亮走近,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老李,壓低聲音說:“我也是奉命來的。處座讓我送一份急件給林站長。”
陳默點點頭,心裡卻飛快地轉著。馮敬堯派沈亮來送急件?什麼急件需要派一個副官專門跑一趟?
而且,沈亮怎麼會知道他們在這兒蹲守?
除非……
陳默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馮敬堯不是讓沈亮來送急件的,是讓他來盯自己的。
沈亮看見他臉上的懷疑,笑了笑:“陳組長彆多想。處座讓我來,也是順路。我正好有親戚在漢口,處座就讓我把急件帶過來,順便看看親戚。”
“哦?”陳默也笑了笑,“沈副官的親戚住哪兒?”
沈亮指了指巷子深處:“就在前頭,那家姓周的,是我表姨家。我剛從那邊過來。”
陳默順著他的手看去。巷子深處確實有戶人家,門口掛著個小牌子,但天黑看不清寫的什麼。
“那沈副官忙去吧,彆讓親戚等急了。”陳默拍拍他的肩膀,“回頭有空,咱們喝一杯。”
沈亮點點頭,又看了一眼老李,轉身走了。
陳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
老李在旁邊問:“這誰啊?”
“軍統的同事,姓沈,我以前的副手。”陳默蹲回去,又點了一支菸,“說是來送急件的。”
老李冇再多問,繼續盯著後門。
但陳默知道,事情冇那麼簡單。
沈亮出現在這裡,絕不是巧合。馮敬堯派他來,表麵上是送急件,實際上一定是讓他暗中觀察自己。
而且,沈亮說他親戚住在這條巷子裡。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往後幾天,這條巷子會經常出現他的身影。
陳默吸了一口煙,煙霧在夜色中緩緩散開。
如果沈亮天天來“看親戚”,那他的一舉一動,都會在沈亮的眼皮底下。他想再找機會去見周延年,幾乎不可能。
但沈亮自己呢?
陳默忽然想起那張塞進沈亮口袋裡的紙條。那小子現在應該還心驚膽戰,生怕“知情者”把“受賄通共”的事捅出去。他會不會藉著來漢口的機會,偷偷去江漢關?
陳默心裡一動。如果沈亮真的去了江漢關,那馮敬堯很快就會發現那張紙條是假的。到時候,沈亮為了自保,一定會把所有疑點都推到他身上。
必須先發製人。
陳默掐滅菸頭,站起身。
“李兄,我去解個手。”
老李點點頭,冇在意。
陳默走進巷子深處,找了個角落假裝解手。他的眼睛卻一直盯著沈亮消失的方向。
那戶人家門口的小牌子,他看清了——是個“周”字。
沈亮說那家是他表姨家。如果真是這樣,那沈亮這幾天一定會常來。
陳默繫好褲子,走回去,在老李旁邊蹲下。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後門終於開了。
一個老太太走出來,端著一盆水,潑在巷子裡,然後關上門回去了。
老李歎了口氣:“又是一天。”
陳默冇說話,眼睛卻盯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
老太太出來潑水的時候,門開的時間很短,但他看見了門裡的情形——那是一個小院子,院子裡堆著雜物,牆角有一口水井。
如果地下黨的電台真的藏在這片區域,那這戶人家,確實是個不錯的掩護。
但陳默現在關心的不是這個。他關心的是,沈亮明天還會不會來。
天亮後,兩人收工回去。
陳默在宿舍睡了一上午,中午起來吃了點東西,下午又跟著老李去蹲守。
這次換了個位置,在巷子另一頭,能同時看見前街和後門。
太陽偏西的時候,沈亮果然又出現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褂,拎著個籃子,從巷子那頭走過來,走到那戶姓周的人家門前,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箇中年婦人把他迎進去。
老李看了一眼,冇說話。
陳默也冇說話,但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那扇門。
約莫半個時辰後,沈亮出來了。他手裡還是拎著那個籃子,但籃子裡的東西好像少了些。他沿著巷子往外走,經過陳默他們蹲守的地方時,停下來打了個招呼。
“陳組長,還在忙?”
陳默點點頭:“沈副官這是走了?”
“是啊,明天還得趕回去覆命。”沈亮笑了笑,“陳組長什麼時候回縣城?咱們一起喝一杯。”
“任務完成就回去。”陳默也笑了笑,“到時候我請客。”
沈亮點點頭,走了。
陳默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卻在盤算。
沈亮說明天回去覆命。也就是說,今天晚上是他最後的機會。
如果沈亮真的要去江漢關,一定是今晚。
陳默看了一眼旁邊的老李,心裡飛快地想著對策。
天黑下來之後,他對老李說:“今晚我盯著前半夜,你先睡會兒。後半夜換你。”
老李點點頭,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陳默等了一會兒,確認老李睡著了,才悄悄起身。
他沿著巷子往那頭走,走到那戶姓周的人家門口,停下腳步。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裡麵有人說話,聽不清說什麼。
陳默冇有停留,繼續往前走,拐過巷口,消失在夜色裡。
半個時辰後,他到了江漢關大樓附近。
他冇有靠近,而是找了個隱蔽的角落,遠遠盯著那個綠色的郵筒。
街上人不多,偶爾有黃包車經過。陳默等了兩刻鐘,終於看見一個人影從街角拐出來,朝郵筒走去。
是沈亮。
陳默的心跳加快了。他看著沈亮走到郵筒前,四下看了看,然後從懷裡掏出什麼東西,塞進郵筒的縫隙裡。
塞完之後,沈亮轉身就走,腳步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
陳默冇有動。他等沈亮走遠了,才從藏身處出來,走到郵筒前。
他伸手探進郵筒的縫隙,摸到了那張紙條。他把紙條抽出來,藉著路燈的光看了一眼。
上麵隻有一行字:
“初三日,江漢關,有人等你。”
陳默冷笑一聲,把紙條塞進自己口袋裡。
沈亮果然來了。而且他約的是“初三日”,也就是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那個“知情者”如果出現在江漢關,就會知道沈亮已經上鉤。而沈亮如果看見有人來,就會以為那是“知情者”,然後……
陳默把後半截念頭掐掉,轉身離開。
他冇有回蹲守的地方,而是繞了個圈子,去了周延年那裡。
那棟房子還是黑洞洞的,陳默輕聲說了暗號,側門開了。
周延年站在門裡,看見他,微微皺眉:
“出事了?”
陳默把沈亮的事說了一遍。
周延年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
“你打算怎麼辦?”
“將計就計。”陳默說,“明天晚上,我去江漢關。”
周延年看著他:“你想冒充‘知情者’見沈亮?”
“不。”陳默搖搖頭,“我要讓沈亮以為,‘知情者’根本不存在。”
周延年愣了一下,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好主意。”他說,“如果沈亮明天晚上去江漢關,等了一夜卻冇人來,他就會懷疑那張紙條是假的。但他不敢聲張,因為他怕‘知情者’真的存在。他會回去等訊息,等‘知情者’再次聯絡他。”
陳默接道:“而我,正好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完成撤離。”
周延年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你想好了?萬一沈亮回去之後,把這件事告訴馮敬堯……”
“他不會。”陳默說,“那小子膽小,這種事他寧可爛在肚子裡,也不敢讓馮敬堯知道。”
周延年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那就按你說的辦。”他說,“後天晚上,還是這個時候,還是這裡。如果一切順利,咱們連夜送你出城。”
陳默點點頭,轉身要走。
“陳默。”周延年又叫住他。
陳默回頭。
周延年看著他,燈光映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陳默從未見過的情緒。
周延年擺了擺手,叮囑了一句:“去吧。小心。”
陳默冇有再問,推門出去。
夜色中,他飛快地往回趕。
當他回到蹲守的地方時,老李還在睡著,鼾聲均勻。
陳默在他旁邊坐下,靠到牆上,閉上眼睛。
明天晚上,將是他在這裡的最後一夜。
初三日。
陳默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陽光從窗戶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
他躺在床上,冇有立刻起來,而是把今天要做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白天,照常跟老李去蹲守。天黑之後,找藉口離開,去江漢關。等沈亮等到半夜不見人來,失望而歸。然後他去周延年那裡,連夜撤離。
一切順利的話,天亮之前,他就能出城。
但陳默知道,越是到最後一刻,越不能放鬆警惕。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前功儘棄。
他起身,洗臉,穿衣服。老李照常端著早飯進來,兩人吃了,照常往那片區域走。
今天的蹲守地點又換了,是前街一家雜貨鋪的門口。老李跟鋪子裡的人說他們是收貨的商販,要在門口等人,鋪子裡的人也冇多問。
兩人在門口蹲了一天,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那個後門再也冇開過,那扇可疑的窗戶也一直關著。
太陽西斜的時候,陳默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
“李兄,今晚我想早點收工。”
老李看著他:“怎麼了?”
“昨晚冇睡好,頭有點疼。”陳默揉了揉太陽穴,“想回去躺一會兒,晚點再出來。”
老李猶豫了一下,點點頭:“那行。你先回去休息,我再盯一會兒。”
陳默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巷子外走。
他冇有回宿舍,而是在街上繞了一圈,確認身後冇有尾巴,才往江漢關方向走去。
天已經黑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