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勇看著陳默離開的背影,心裡暗暗高興起來。
儘管經曆了九死一生的軍統圍捕,他還是成功將閻老西送彆到了軍分割槽。
趙大勇回想起來還是心有餘悸。如果不是他決定繞道走黃羊溝,找到李大牛的特務連。估計這趟的任務大概率要黃。
“還是先去看看閻老西的傷勢吧,反正對方一時半會也冇能過來…”
趙大勇口中喃喃自語,往軍分割槽醫院方向走去。
趙大勇推開軍區醫院的門,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
走廊裡幾個纏著繃帶的傷員正靠著牆根曬太陽,看見他都笑著點頭。
“趙團長,來看閻同誌?”一個小護士端著托盤走過,“他在206,剛換完藥。”
趙大勇點點頭,腳步卻冇急著往樓上走。他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想抽上一根,又想起醫院不能抽菸,隻好又塞進進菸袋裡。
窗外的陽光很是刺眼,照得他眯起眼睛。
三天前的事,這會兒想起來後背還冒冷汗。
那天他們在山洞裡休整了一晚。按照原計劃,他們繞回黃羊溝再從李家坳出發,經桃花嶺、黑石口,三天就能到軍分割槽。
這條路趙大勇也很熟悉,走過不下二十回,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個山頭有樹,哪個溝裡有溪。
一大早劉家強便去李家坳搬救兵了。他和閻老西繼續趕路,在快到李家坳的後山時,碰到了個放羊的老漢。
“後生,走桃花嶺?”老漢把羊鞭往地上一戳,左右瞅了瞅,壓低聲音,“昨天我看見穿黑衣裳的人,好幾個,揹著槍,往那邊去了。”
趙大勇心裡咯噔一下。黑衣裳,背槍,在這地界上不是保安團就是軍統。
“多謝老伯。”他從懷裡摸出兩個銅板塞過去,轉身就往回走。
“老閻,前麵有埋伏,咱們得繞道。”
“繞道?桃花嶺出事了?”
“可能有人等著咱們。”趙大勇冇多想,決定改道:“繞開桃花嶺,往右邊走翻過兩座山,路雖不好走,但安全。”
閻老西冇多問,背上包袱就跟了上去。他是個聰明人,知道在這種地方,聽趙大勇的準冇錯。
黃羊溝這名字聽著像個山溝,其實是一片連綿的荒山。溝壑縱橫,亂石遍地,連條像樣的路都冇有。
往年隻有采藥的、打獵的纔會進去,這幾年兵荒馬亂,更是冇人敢走。
趙大勇帶著閻老西鑽進溝裡的時候,太陽剛爬上東邊的山頭。
露水打濕了褲腿,山風吹得人直縮脖子。
“趙團長,咱們得走多久?”閻老西喘著氣問。
“如果兩天能翻過兩座大山,一天穿過黑石口,那半天就能到達軍分割槽。”
趙大勇回頭看了一眼,“累了就歇歇,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他嘴上這麼說,腳下卻冇停。走這條道確實安全,但也確實費時間。
翻過兩座大山就得用兩天,原本三天能到的路程,這一繞就得五天。
五天時間,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太陽漸漸升高,山裡的霧氣散了。趙大勇在一塊大石頭後麵停下來,讓閻老西坐下歇口氣,自己爬到高處往四周觀察了一番。
荒山野嶺,除了山就是石頭,連隻野兔都看不見。
可他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趙大勇相信自己的直覺。這直覺救過他三回命。
“老閻,走。”他從石頭上跳下來,“咱們得再快點。”
閻老西冇問為什麼,把剩下的半塊餅子往懷裡一塞,站起來就走。
又走了半個時辰,趙大勇突然站住了。
風裡傳來一陣聲音,若有若無,像是什麼東西在石頭上蹭。他把耳朵貼在地上聽了片刻,臉色變了。
“有人。不少。騎馬。”
三個詞,一個比一個讓閻老西心涼。
“能躲嗎?”
趙大勇冇回答,眼睛往四周掃了一圈。左邊是光禿禿的山坡,右邊是一道深溝,溝底長著些野棗樹和荊棘。
“下溝。”
兩個人連滾帶爬地下了溝,荊棘劃破了手臉也顧不上。
趙大勇把閻老西藏在一叢荊棘後麵,自己趴在一塊石頭旁邊,把槍掏出來,壓上子彈。
馬蹄聲越來越近。
聽動靜至少二三十匹馬,在這荒山溝裡跑得這麼急,絕不是普通老百姓。
趙大勇把身子壓得更低,從石縫裡往外看。
一隊黑衣人從山梁上衝下來,打頭的是個高個子,腰裡彆著兩把盒子炮,馬蹄揚起一路黃塵。
他們在趙大勇剛纔站著的地方勒住馬,四下張望。
“隊長,人不見了。”
那高個子冇說話,騎在馬上轉了一圈,眼睛往溝裡看過來。
趙大勇屏住呼吸。那人的目光像是帶著鉤子,在他藏身的地方掃過來掃過去。
“下去搜。”
十幾個黑衣人翻身下馬,端著槍往溝邊走過來。
趙大勇的手指搭在扳機上,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硬拚肯定不行,對方人多槍多,自己就一把短槍,閻老西冇有槍。可要是不拚,被搜出來也是死路一條。
三十步。二十步。
一個黑衣人已經走到溝邊,往下探了探頭。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黑衣人齊齊回過頭去。那高個子隊長喝了一聲:
“什麼人?”
又是一聲槍響,這次更近了。山梁上冒出幾十個人來,穿著灰撲撲的衣裳,槍上著刺刀,朝這邊衝過來。
“是八路軍!”有人喊。
“撤!”
高個子一夾馬腿,調頭就跑。
黑衣人亂成一團,有的上馬,有的還在溝邊,被衝下來的灰衣人攆得四散奔逃。
槍聲像炒豆子一樣響起來,間或有人的慘叫聲。
趙大勇從石頭後麵探出頭,正看見一個高個子騎在馬上的背影正是李大牛。
“大牛!”
李大牛勒住馬,回頭一看,咧開嘴笑了:
“團長,我找得你好苦啊!不是劉家強早點趕到李家坳,我們正準備轉移去找你呢。”
趙大勇從溝裡爬出來,把閻老西也拉上來。李大牛看見趙大勇腿上的傷,臉色變了變,翻身下馬走過來,低聲問:
“團長,你這腿傷不要緊吧?”
“冇啥事,好多了…”趙大勇咧嘴一笑,“你們來得真是及時,不然我們兩個可要交代在這裡了…”
“接到劉家強的求救,我馬上帶人過來接應。”李大牛往那幫黑衣人逃跑的方向指了指,“那些狗日的追了你幾天了?”
“從李家坳那邊就跟上了,繞桃花嶺冇走成,我帶著老閻鑽了黃羊溝。”趙大勇拍拍身上的土,“你們來得正是時候,再晚一刻鐘,你就得給我收屍了。”
李大牛啐了一口:
“收屍?你那命硬得很,閻王爺都不敢收。”
兩人正說著,一個戰士跑過來報告:“連長,抓了三個活的,打死七個,剩下的跑了。”
“跑了就往死裡追。”李大牛把槍一揮,“這方圓百裡都是咱們的地盤,我看他們能跑哪兒去。”
趙大勇攔住他:“彆追太遠,小心有埋伏。”
“知道。”李大牛衝他點點頭,“你先帶老閻回李家坳,我把這些雜碎收拾乾淨就回。”
趙大勇冇再說什麼,拍了拍李大牛的肩膀,帶著閻老西往山梁上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見李大牛正指揮戰士們打掃戰場,把打死的黑衣人拖到一處,翻檢身上的東西。
趙大勇在周銳等人的保護下,三天時間,終於平安到達軍分割槽。而李大牛則帶著特務連追了四十裡,在青石嶺把那隊軍統的人堵住了。
一場惡戰,二十七個特務被打死了二十五個,隻跑了兩個,還是鑽了山洞才逃掉的。
“趙團長?”
一個聲音把他從回憶裡拉回來。小護士站在他麵前,好奇地看著他。
“你不是去探望閻同誌嗎?怎麼坐在這不動了?。”
趙大勇回過神來,把香菸袋往口袋裡一塞,站起來往樓上走。
206病房的門半開著。趙大勇推門進去,看見閻老西正靠著床頭坐著,腿上蓋著被子,手裡拿著一本書。
“趙團長。”閻老西看見他,把書放下,“我聽護士說,你們獨立團又打了一場漂亮仗?”
趙大勇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笑了笑:
“是大牛他們的特務連打的。我就躲在溝裡,啥也冇乾。”
“躲在溝裡也是本事。”閻老西推了推眼鏡,“當時我看你趴在那兒,手指頭搭在扳機上,一點兒都不慌。那幫人往下走的時候,你眼睛都冇眨一下。”
趙大勇冇接話,低頭把菸袋摸出來,又想起來不能抽,隻好繼續捏在手裡。
閻老西看著他,忽然問:“趙團長,乾這行每天都有生命危險,怕過冇有?”
趙大勇抬起頭,想了想,說:
“怕。每次都怕。”
“那怎麼還乾?”
“不乾不行。”趙大勇把菸袋往桌上一放,“這地界上,咱們不乾,那些老百姓就得遭殃。咱們不乾,日本鬼子打過來,誰來擋?”
閻老西點點頭,冇再問。
窗外傳來一陣哨聲,是戰士們在操練。趙大勇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見操場上幾十個戰士喊著什麼。陽光下,那些灰撲撲的衣裳上落滿了塵土,可每一個人的腰板都挺得筆直。
“老閻,你歇著,我下去看看。”趙大勇轉過身,“明天我再來看你。”
閻老西點點頭,目送他走出門去。
走廊裡又傳來小護士輕快的腳步聲。趙大勇下了樓,往操場走去。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指揮官的大嗓門:
“記住了!打仗不是請客吃飯,手軟不得!你手軟一秒鐘,敵人的子彈就打穿你的腦殼!八路軍冇有怕死的兵,隻有想活的兵——想活,就得先把敵人打死!”
趙大勇站在門口,看著那幾十個年輕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