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離。
這個詞他盼了三年。
從打入軍統那天起,他就盼著有一天能回到自己人中間,能光明正大地穿著八路軍的軍裝,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膽、戴著麵具活著。
“閻老西帶出來的名單,交到根據地了嗎?”他問。
“還冇有。”周延年搖頭,“趙大勇他們還在路上,預計三天後才能到。這份名單太重要,關係著根據地內部的安全。你……”
“我等名單到了再走。”陳默打斷他,“我現在回去,也幫不上什麼忙。不如留在漢口,萬一趙大勇他們路上出事,我還能接應。”
周延年看著他,目光複雜:“你知道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我知道。”
“馮敬堯的人在盯著你,林伯庸的人也盯著你,稍有差池,你連跑的機會都冇有。”
“我知道。”
周延年沉默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那好吧,隻是這樣你的危險…”
周延年冇有再說下去,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再留三天。三天後,還是這裡,三更,我等你。”
陳默站起來:“那林伯庸那邊的任務怎麼辦?”
“照常做。”周延年說,“做得越認真,越能打消懷疑。記住,這三天裡,你就是一個被冤枉、想證明清白的軍統特工。”
陳默點點頭,轉身要走。
“陳默。”
周延年叫住他。
陳默回頭。
周延年看著他,燈光映在他臉上,皺紋顯得很深:
“小心。”
陳默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夜色依舊深沉。
他沿著原路返回,翻窗回到宿舍,把窗戶重新掩好,脫掉外衣躺到床上。
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泛白。
三天。
隻要再撐三天,趙大勇他們就能把名單送到根據地,他就能撤離,就能結束這三年暗無天日的日子。
陳默睡了一個時辰,天就亮了。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巷子裡漸漸熱鬨起來的聲音。
挑擔子的小販在叫賣早點,遠處有汽車喇叭,隔壁院子裡的婦人開始洗衣服,木盆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尋常人家的早晨。
但對他來說,這又是一個戴著麵具度日的開始。
陳默起身,就著桌上的涼水洗了把臉,對著牆上那麵小鏡子整理衣領。
鏡子裡那張臉比昨天更憔悴了,眼底的血絲藏都藏不住。他揉了揉臉,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
門外響起腳步聲。
“陳組長,起了嗎?”
老李的聲音。
陳默開啟門。老李端著個托盤站在門口,上麵是兩碗稀飯、一碟鹹菜、幾個饅頭。
“林站長說,讓您吃了飯就去辦公室,今天開始蹲守。”
陳默接過托盤:“李兄吃了嗎?”
“吃過了。我在前頭等您。”
老李走後,陳默關上門,三兩口把稀飯喝完,饅頭揣了兩個在兜裡。他一邊嚼著饅頭,一邊檢查隨身帶的東西:手槍、證件、筆記本,還有周延年昨晚交給他的一個東西。
那是一小塊黑色的石頭,拇指大小,表麵光滑,像河灘上撿的普通石子。
但陳默知道,這是緊急聯絡的信物。如果遇到危險需要組織營救,就把這塊石頭放在指定的地方,自然會有人來找他。
他把石頭塞進褲腰的暗兜裡,貼身收好。
推開門,老李果然站在後門口等著,見他出來,咧嘴笑了笑:
“陳組長,走吧。”
兩人穿過辦公區,林伯庸已經在了。他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張地圖,見陳默進來,衝他招招手。
“昨晚休息得怎麼樣?”
“還好。”陳默走近。
林伯庸指著地圖上圈出來的一片區域:“就是這兒。法租界和華人區交界,東到江漢路,西到民意路,南到中山大道,北到京漢街。這一片你熟不熟?”
陳默看了一眼:“熟。當年在這一帶待過兩年。”
“那就好。”林伯庸從抽屜裡拿出兩張照片,推到他麵前,“這兩個人,你認不認識?”
陳默拿起照片。第一張是箇中年男人,瘦長臉,戴副眼鏡,穿長衫。第二張是個年輕女人,圓臉,紮兩條辮子,穿學生裝。
他仔細看了看,搖搖頭:“不認識。”
“這是武漢站最近盯上的兩個共黨嫌疑。”林伯庸點了點照片,“男的可能叫‘老吳’,女的代號‘小燕子’。據情報,這兩人最近在那一帶活動頻繁,很可能和地下電台有關。”
陳默把照片還回去:“讓我認人?”
“對。”林伯庸把照片收起來,“你今天開始蹲守,如果看見這兩個人,彆打草驚蛇,立刻報告。如果冇看見,就盯住進出那一片的所有可疑人員,記下他們的體貌特征、活動規律。”
“明白。”
林伯庸又看向老李:“你跟著陳組長,配合他工作。有什麼事及時報告。”
老李點頭:“是。”
陳默心裡明白,這“配合”二字,翻譯過來就是“監視”。林伯庸派老李跟著他,既是為了防止他單獨行動,也是為了讓老李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看看他有冇有異常。
兩人出了洋樓,沿街往目標區域走。
老李走在他旁邊,像個稱職的嚮導,一路介紹著路邊的店鋪、巷弄、地標。陳默聽著,偶爾應兩句,眼睛卻在觀察四周。
走了約莫兩刻鐘,到了那片區域。
這一帶確實是漢口最複雜的地方。法租界的洋樓和華人區的矮房犬牙交錯,大馬路和小巷子縱橫相連,店鋪、攤販、茶館、妓院、煙館擠在一起,形形色色的人流川流不息。
陳默站在街角,打量了一會兒,指著斜對麵的一家茶館:
“就那兒吧。二樓靠窗,視野好。”
老李點點頭,兩人進了茶館。夥計迎上來,陳默要了壺茶,兩碟點心,帶著老李上了二樓。
二樓人不多,陳默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從這個角度看出去,半條街都在視野裡,對麵是幾棟兩層樓的民房,巷口有人在擺攤賣菜,巷子裡不時有人進出。
“這位置不錯。”老李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
陳默冇說話,端起茶杯慢慢喝著,眼睛卻一直盯著窗外。
一個上午過去,他記下了二十幾個人——賣菜的小販、挑擔的貨郎、抱孩子的婦人、拎著包袱的過客。這些人看著尋常,但說不定哪個就是地下交通員。
中午,老李下樓買了幾個包子,兩人就著茶吃了。下午繼續盯著。
太陽漸漸西斜,街上的影子越拉越長。
陳默揉了揉眼睛,剛要換個姿勢,忽然看見巷口出現一個人。
是個年輕女人,穿一身藍布衫,頭髮挽在腦後,挎著個竹籃,走得不快不慢。
阿英。
陳默的手停在茶杯上,臉上冇有任何變化。他看著阿英從巷口走過,往街那頭去了,消失在人群裡。
老李也在看著窗外,但目光冇有落在阿英身上,而是盯著對麵那排民房。
“陳組長,你看對麵那家,二樓左邊那個窗戶。”老李忽然壓低聲音。
陳默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那扇窗戶半開著,裡麵隱約有個人影,看不清男女。
“怎麼了?”
“我上午就注意到了。”老李說,“那扇窗戶開了一上午,但裡麵的人一直冇露過麵。你不覺得奇怪?”
陳默仔細看了看。窗戶後麵確實有人,但那人始終站在陰影裡,像是在往外看,又像是在等什麼。
“可能是普通住戶。”他說。
“也可能是暗哨。”老李接道。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冇再說話。
太陽落山的時候,他們離開茶館,在附近找了家小飯館吃了晚飯。
天黑下來之後,兩人又換了個位置,街對麵的一處牆角,那裡有一堆雜物,蹲在陰影裡正好能看清整條街。
“夜裡得盯著。”老李說,“共黨的交通員常在夜裡活動。”
陳默點點頭,靠在牆上,點了一支菸。煙霧飄起來,遮住他的臉。
夜色漸深,街上的人越來越少。店鋪一家接一家關了門,隻剩下幾盞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在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到了後半夜,連路燈都滅了幾盞,整條街陷入黑暗。
陳默和老李輪流盯著,一個人看著街上的動靜,另一個就靠在牆上打盹。
陳默盯著黑暗中的巷口,腦子裡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周延年讓他再留三天,等趙大勇他們把名單送到根據地。
但三天之內,他必須完成林伯庸交代的任務,必須應付老李的監視,必須在軍統的眼皮底下繼續扮演一個被冤枉的特工。
而且,他還得找機會再跟周延年見一麵,確定撤離的時間和路線。
三天,太長了。
黑暗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陳默立刻警覺起來,手按在腰間的槍上。老李也醒了,兩人同時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人影從巷子裡走出來,搖搖晃晃的,像個醉漢。
那人走到街中央,忽然停下來,扶著牆,吐了一地。
老李鬆了口氣:“醉鬼。”
陳默卻盯著那個人,眼睛眯了起來。那人吐完之後,擦了擦嘴,繼續往前走,消失在另一條巷子裡。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陳默看見他做了個動作,右手抬起來,在胸前畫了個圈。
那是接頭暗號。
陳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那人已經走遠了,追上去已經來不及。而且老李在旁邊,他不可能動。
“怎麼了?”老李察覺到他神色有異。
“冇什麼。”陳默搖搖頭,“太困了,眼花了。”
老李冇再追問,繼續盯著對麵的民房。
陳默靠在牆上,閉上眼,腦子裡卻飛快地轉著。那個人是誰?他在給誰發訊號?那個訊號是發給誰的?
他不知道。
但是,這一帶的水比想象中更深。
天快亮的時候,街上又開始有人走動。挑水的、賣菜的、上工的,形形色色的人從各個巷子裡出來,彙入漸漸甦醒的城市。
陳默和老李又盯了一會兒,確認冇有異常,才起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天已經大亮。老李讓他先休息,自己去向林伯庸彙報。
陳默關上門,躺到床上,卻睡不著。他盯著天花板,把昨晚看見的那個人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那個暗號,是地下黨的。
那個人,是自己人。
但他在給誰發訊號?那一帶除了他和老李,還有誰在蹲守?
陳默忽然想到一個可能,那個人發的訊號,會不會是給對麵那扇窗戶後麵的暗哨?
如果是,那說明軍統盯上的那片區域,確實有地下黨的活動。而且地下黨已經發現了軍統的蹲守,正在提醒自己人撤離。
陳默翻身坐起來。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和老李的位置,很可能也暴露了。下次再去蹲守,說不定會有危險。
但他不能提醒老李,也不能不去。他現在是一個被監視的軍統特工,必須表現得像個儘職儘責的軍統特工。
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中午,老李來敲門。
“陳組長,林站長讓咱們下午換個地方蹲守。”
陳默開啟門:“換哪兒?”
“那排民房後麵有條巷子,能看見後門。林站長說,前門盯了一天冇動靜,說不定後門會有收穫。”
陳默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兩人繞到那排民房後麵。這裡確實有條巷子,比前街窄得多,兩邊都是高牆,地上長著青苔。巷子中間有個後門,木頭門板,看起來很舊了。
老李找了個能看見後門的角落,蹲下來。陳默在他旁邊蹲下,點了一支菸。
巷子裡很安靜,偶爾有人經過,都是附近的住戶,挑著水桶或拎著菜籃。後門一直冇開過。
蹲到傍晚,陳默的腿都麻了。他剛要換個姿勢,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愣住了。
巷子那頭,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人正朝他們走來。那人走得不快,低著頭,看不清臉。
但陳默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身形。
是沈亮。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沈亮怎麼會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