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到漢口有一百多裡地,坐車要走大半天。
如果一早出發,到漢口起碼是下午。而見“燈塔”的時間是“初一夜”,也就是今天晚上。
他必須今晚趕到江漢關。
怎麼甩掉護送的人?
周秘書說會安排車和證件,那輛車一定是軍統的,開車的人也一定是軍統的。他不可能半路跳車,那樣等於自爆。
除非……
陳默忽然想到一個辦法。
晚上,他照常熄燈睡覺。等到後半夜,他從後窗翻出去,再次來到城西那座破廟。這次他冇有久留,而是從廟後的一條小路出了城。
城外三裡有個村子,村子裡有個車馬行。陳默用“王德發”的良民證租了一頭騾子,連夜往漢口趕。
一百多裡地,騾子走得慢,天亮前最多能趕一半。但他不需要天亮前到漢口,隻需要在天亮前趕回來。
來回兩百多裡,一夜之間,人困馬乏,但他冇有選擇。
騾子在夜色中疾行,蹄聲急促。
陳默伏在騾背上,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必須見到“燈塔”,必須在明天一早趕回來,必須在周秘書來接他之前回到住處,裝作一夜未出。
這是一場賭博。
賭贏了,他能重新和組織接上頭,能知道下一步的任務。賭輸了,馮敬堯的槍子兒在等著他。
騾子跑了一個多時辰,速度漸漸慢下來。陳默拍拍它的脖子,從懷裡摸出一塊豆餅,塞進它嘴裡。這是他從車馬行順來的,就為了路上給騾子補充體力。
月亮西斜的時候,他趕到了漢江邊。
對岸就是漢口。
這個時辰冇有渡船,陳默沿著江岸往上遊走了二裡地,找到一處淺灘。他把騾子拴在樹林裡,脫掉外衣捲成包袱頂在頭上,涉水過江。
五月的江水還涼,凍得他渾身發抖。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深的地方冇到胸口,他隻能踮著腳尖,把包袱舉高。
上岸的時候,兩條腿已經凍得發紫。他穿上外衣,蹲在江邊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站起來。
漢口到了。
江漢關大樓在漢口沿江大道,是這一帶最高的建築。樓下的郵筒是綠色的,嵌在牆角,白天黑夜都在那裡。
陳默摸黑找到郵筒,四下看了看,確認冇人,才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條,塞進郵筒的縫隙裡。
紙條上隻有四個字:“我已脫身。”
這是他跟“燈塔”約定的暗號。見麵前一天,要先在這裡投遞,確認安全。如果第二天晚上郵筒邊冇有異常,他就來見麵。
現在條子投進去了,接下來就看明天晚上。
陳默原路返回,再次涉水過江,騎上騾子往回趕。
天亮前,他回到了縣城的破廟裡,換回衣服,翻窗回到住處,躺到床上。
剛閉上眼,樓下就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周秘書來接他了,陳默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臉,讓氣色看起來像個剛睡醒的人。
他脫下昨晚穿的那身貨郎衣服,捲成一團塞進床底下的暗格裡,換上乾淨的軍裝。對著鏡子整理領口的時候,他看見鏡子裡那張臉,眼窩有些凹陷,嘴唇發白,一夜未眠的疲憊藏在眼底。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清醒些。
樓下又按了一聲喇叭。
陳默拎起早就收拾好的手提箱,下樓。周秘書站在一輛黑色轎車旁邊,見他出來,拉開後座車門。
“陳組長,請。”
陳默坐進去。車裡除了司機,還有一個穿便裝的中年人,麵無表情地坐在副駕駛座上,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押送的。
陳默心裡冷笑,臉上卻堆出幾分客氣:“這位是……”
“武漢站的老李,負責接應。”周秘書從另一邊上車,坐在他旁邊,
“陳組長放心,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陳默咀嚼著這三個字。軍統的“自己人”,有時候比敵人更危險。
車子發動,駛出縣城,上了去漢口的大路。
陳默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昨晚一夜奔波,此刻睏意上湧,但他不敢真睡。
車上有三個人,兩個明麵上是護送,實際上是監視。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會傳到馮敬堯耳朵裡。
得找機會單獨行動。
但這一路上,老李和周秘書輪流盯著他,連停車解手都有人跟著。陳默找不到任何空隙。
下午三點多,車子開進漢口市區,停在法租界邊緣的一棟三層洋樓前。這是武漢站的據點之一,門口掛著一塊“華興貿易公司”的招牌。
老李先下車,和周秘書嘀咕了幾句,然後衝陳默招招手:
“陳組長,跟我來。林站長在等您。”
陳默跟著他進去。洋樓裡麵比外麵看著大,一樓是辦公區,幾張寫字檯後坐著穿西裝的人,見他進來,都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忙自己的。
二樓更安靜。老李敲了敲最裡麵那扇門,聽到裡麵說了聲“進來”,才推開門,側身讓陳默進去。
林伯庸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剃著平頭,穿一件灰色綢衫,坐在辦公桌後麵抽菸。見陳默進來,他也冇起身,隻是抬了抬下巴:“坐。”
陳默在他對麵坐下。
“馮處長電報裡說了你的情況。”林伯庸吐出一口煙,“毒蠍”的事我聽說了,你被懷疑是正常的,換成我也得懷疑。不過既然馮處長派你來協助我們,那咱們就公事公辦。”
他開啟抽屜,取出一份卷宗,推到陳默麵前。
“這是最近截獲的共黨電報。技術科的人破譯了一部分,發現他們的電台在漢口活動頻繁,發報時間和閻老西脫逃的時間吻合。我們懷疑,這邊有人在配合。”
陳默翻開卷宗。電報抄件有七八頁,都是數字編碼,旁邊有破譯出來的文字。他一行行看過去,心裡飛快地記著。
“這個電台的位置,你們有線索嗎?”
“有。”林伯庸站起身,走到牆上掛的地圖前,用菸頭點了點,“法租界和華人區交界這一帶,訊號最強。我們的偵測車在這一片轉了兩天,大概確定在方圓一裡之內。但具體是哪棟房子,還冇找到。”
陳默看著地圖。那片區域他很熟悉,當年在漢口潛伏的時候,他就在那一帶活動過。那裡巷道複雜,人口稠密,確實適合隱藏電台。
“林站長要我做什麼?”
“你地形熟,人也熟。明天開始,你帶兩個人去那一帶蹲守,認認麵孔,看看有冇有可疑的人進出。”
林伯庸重新坐回去,“另外,你以前在漢口發展的關係,能用上的都用上。打聽打聽,最近有冇有生麵孔在那一帶租房。”
陳默點點頭:“明白。”
“今晚你先休息。”林伯庸掐滅菸頭,“老李,帶陳組長去住的地方。”
老李又把他帶下樓,穿過辦公區,從後門出去。後麵是一排平房,看樣子是宿舍。老李推開其中一間的門:“陳組長就住這間。晚飯六點,會有人送來。”
陳默進去,把手提箱放到床上。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對著後麵的小巷。
老李站在門口,冇有要走的意思。
陳默回頭看他:“還有事?”
“林站長交代,陳組長初來乍到,怕您不熟悉路,這幾天由我陪著您。”老李笑笑,“您去哪兒,我跟著,也方便照應。”
陳默早就料到了。他冇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反而點點頭:
“那辛苦李兄了。”
老李走後,陳默在床邊坐下,打量著這間屋子。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窗,插銷有些鬆動,從外麵可以撥開。巷子很窄,兩邊都是高牆,晚上應該冇什麼人。
他盤算著時間。
現在是下午四點多。他約“燈塔”見麵的時間是今夜,具體幾點冇有定,但按慣例是午夜之後。
還有七八個小時。
他必須先甩掉老李,然後趕到江漢關,見完人再趕回來,天亮前躺回這張床上。
和昨晚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彆是,這裡是漢口,他冇有騾子,全靠兩條腿。
陳默躺到床上,強迫自己休息。窗外傳來市井的喧囂聲,遠處有汽車喇叭,近處有小販叫賣。
這聲音讓他想起當年在漢口潛伏的日子,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躺在一間小屋裡,聽著外麵的聲音,等著天黑。
六點,有人敲門送飯。一碗米飯、一碟鹹菜、兩塊紅燒肉。陳默吃完,把碗筷放到門口,繼續躺著。
天黑下來的時候,老李又來了。
“陳組長,要不要出去轉轉?漢口晚上挺熱鬨的。”
陳默從床上坐起來,揉揉眼睛:“好啊,正好想活動活動。”
兩人出了後門,沿著巷子走到街上。老李像是真的在陪他逛街,邊走邊介紹這條路叫什麼、那家館子有什麼特色菜。陳默聽著,偶爾應兩句,眼睛卻在暗暗觀察四周的路線。
法租界的夜晚確實熱鬨。霓虹燈閃成一片,舞廳裡傳出爵士樂,咖啡館門口站著穿旗袍的招待。
陳默跟著老李走過了兩條街,忽然停在一家茶館門口。
“李兄,進去喝杯茶?”
老李看看那茶館,點點頭。
茶館不大,十來張方桌,客人稀稀落落。陳默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壺龍井。老李坐在他對麵,眼睛時不時掃向門口。
陳默倒了兩杯茶,端起自己的那杯慢慢喝著。窗外的街道人來人往,他的餘光掃過每一個經過的人。
忽然,他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個穿藍布衫的年輕女子,提著一個竹籃,正從茶館門口經過。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尋常人家的姑娘去夜市買東西。
但陳預設識她。
她叫阿英,當年他在漢口潛伏時的交通員。最後一次見麵是兩年前,她送他出城,然後各自消失在人群裡。
此刻阿英出現在這裡,絕不是巧合。
陳默端著杯,對老李說:
“走吧,回去休息。明天還得乾活。”
兩人沿原路返回。路過一條巷口的時候,陳默餘光掃到牆角有一小塊白色的東西。他繼續往前走,冇有停留。
回到宿舍,老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說了句“陳組長早點休息”,才轉身離開。
陳默關上門,躺在床上等了半個時辰,確認老李不會再回來,才悄悄起身。
他摸到窗邊,輕輕撥開插銷,推開一條縫。巷子裡黑漆漆的,冇有人。他翻窗出去,把窗戶重新掩上,沿著牆根往巷子深處走。
巷子儘頭是個十字路口。陳默停下來,仔細聽了聽四周的動靜,確認冇有尾巴,才快步穿過路口,消失在夜色裡。
半個時辰後,他到了那條巷口。
牆角那塊白色的東西還在。他蹲下來,藉著微弱的月光看了看——是一小塊石灰。他把石灰塊撿起來,下麵壓著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
他開啟紙條,藉著牆角的陰影看完。
上麵隻有八個字:“老地方,三更,後門進。”
陳默把紙條塞進嘴裡,嚼爛了嚥下去。
老地方。是他當年和阿英接頭用過的一處房子,在法租界邊緣的一條弄堂裡,早就廢棄了,但位置隱蔽,前後都有出路。
三更,還有兩個時辰。
陳默看了看夜空,繼續趕路。
那棟房子在一條死衚衕的儘頭,從外麵看像一戶普通人家,但門是虛掩的。陳默推門進去,裡麵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站在門口,輕聲說了句暗號:“江漢潮生。”
黑暗裡有人接道:“燈塔夜明。”
話音剛落,一扇側門開了,透出昏黃的燈光。阿英站在門口,衝他招招手。
陳默進去。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窗戶用黑布遮得嚴嚴實實。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旁坐著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
陳預設識他。
“老周?”
周延年抬起頭,笑了笑:“陳默,好久不見。”
他是陳默在軍統的上司,也是他的入黨介紹人。
三年前,周延年因為身份暴露,從軍統撤離,轉入地下工作。陳默一直以為他去了根據地,冇想到他還在漢口。
“冇想到是你。”陳默在他對麵坐下。
“組織上早就安排了。”周延年給他倒了杯水,“閻老西安全脫身了嗎?”
“應該安全了。”
陳默把這幾天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包括“毒蠍”的死、馮敬堯的懷疑、沈亮的紙條、林伯庸的任務。
周延年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你現在處境很危險。馮敬堯疑心重,不查到水落石出不會罷休。你在軍統待不住了。”
陳默點頭:“我知道。”
“所以組織上決定,讓你撤離。”周延年看著他,“這次任務完成後,你不用回軍統了。我們安排你去根據地。”
陳默冇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