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勇和牛劍鋒都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個自稱來自首的銀行技術科長。
劉明遠低著頭，雙手不安地搓著衣角。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鼓起勇氣繼續說：
“三個月前，我在去分割槽送檔案的路上被俘。敵人冇有折磨我，而是把我帶到一個秘密據點，讓我辨認各種票證的真偽。一開始我堅決不配合，但他們以我的妻子和女兒為要挾…”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妻子身體不好，女兒才五歲。敵人說，如果我不合作，就把她們送到東北的礦山做苦工。我……我妥協了。”
趙大勇的臉色陰沉下來。牛劍鋒示意警衛員給劉明遠倒了一杯水。
“喝口水，慢慢說。”牛劍鋒的語氣平靜，但眼神銳利。
劉明遠感激地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繼續說：
“我被迫成了他們的‘技術顧問’，主要工作就是檢查假票的模擬度，提出改進意見。但我發誓，我冇有泄露任何核心機密！我隻是在他們已經造好的假票上挑毛病。”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趙大勇問。
“不是逃出來的，是他們放我回來的。”劉明遠苦笑，“昨天淩晨，印刷點被襲擊後，那個‘章先生’突然找到我，說我已經冇有利用價值了，可以回家了。他還給了我一些錢和糧票，說是給我的‘報酬’。”
“你收了？”牛劍鋒的眉頭皺了起來。
“收了，但我一離開他們的控製，就把那些東西都扔了。”劉明遠急切地說，“我知道這是敵人的陰謀，他們想讓我回來當內奸，或者至少讓我背黑鍋。所以我直接來找您們，把一切都說清楚。”
趙大勇走到劉明遠麵前，直視他的眼睛：
“你見過那個‘章先生’，對他瞭解多少？”
“見過幾次。”劉明遠回憶道，“這個人很特彆。他從不穿軍裝，總是穿長衫，說話文質彬彬的，但眼神很冷。他對印刷技術非常精通，甚至比我這個專業的還懂行。有一次我聽他和日本人說話，日語非常流利，應該是早年留學日本。”
“他有什麼習慣？經常去什麼地方？”
“他煙癮很大，隻抽‘櫻花牌’香菸，那是日本煙。他好像有胃病，隨身帶著藥瓶。至於經常去的地方……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據點裡，但每週三下午，會去茶館喝茶，說是要‘感受市井氣息…”
劉明遠很合作，真是知無不言。
週三下午，茶館。趙大勇記下了這個資訊。
“你還知道其他印刷點嗎？”牛劍鋒問。
劉明遠搖頭：“他們很謹慎，每次轉移我都是蒙著眼睛。但有一次，我隱約聽到看守聊天，說在‘老君廟’還有一個點。我不知道具體在哪裡。”
老君廟？趙大勇迅速在腦海裡搜尋。防區內叫老君廟的地方有三個，一個在根據地深處，兩個靠近敵占區。
趙大勇雖然不知敵人為什麼會放劉明遠離開，但劉明遠很合作：
“謝謝你的配合。但鑒於你的情況，我們需要暫時對你進行隔離審查。希望你理解。”
“我理解，我理解。”劉明遠連連點頭，“隻要能證明我的清白，讓我做什麼都行。我隻求組織能幫我找到我的妻子和女兒……”
“我們會儘力的。”牛劍鋒叫來警衛員，把劉明遠帶了下去。
房間裡隻剩下趙大勇和牛劍鋒兩人。
“老牛，你怎麼看？”趙大勇問。
“半真半假。”牛劍鋒分析道，“他被俘被迫合作應該是真的，但敵人主動放他回來，肯定有陰謀。要麼是讓他傳遞假情報，要麼就是讓他的情報迷惑我們…”
趙大勇點頭：“我同意。但無論如何，他提供的資訊有參考價值。我們都必須一一去查實。還有那個‘章先生’週三去茶館的習慣，很可能是個機會。”
“你想動手？”
“不是現在。”趙大勇走到地圖前，“敵人故意放劉明遠回來，就是想看我們的反應。如果我們貿然行動，正好中了他們的圈套。但我們可以將計就計。”
牛劍鋒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讓李大牛繼續暗中監視茶館，摸清‘章先生’的活動規律。同時，對劉明遠進行嚴格但不露聲色的監控。敵人一定會想辦法和他聯絡，到時候我們就可以順藤摸瓜。”
計劃很快製定下來。李大牛挑選了四名精乾的偵察兵，化裝成農民和小販，輪流監視王家鎮的茶館。
趙大勇則安排了對劉明遠的“特殊照顧”，名義上是保護他的安全，實際上是監控他的一舉一動。
三天過去了，一切風平浪靜。茶館正常營業，冇有什麼可疑人物出入。劉明遠也老老實實地待在隔離室裡，除了看書就是寫材料。
一連幾天，李大牛他們都化裝成樵夫，在茶館附近轉悠。
這天下午，兩點左右，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王家鎮，停在茶館門口。
車上下來三個人，中間那個正是陳樹根描述的“章先生”：灰色長衫，金絲眼鏡，左臉頰的痣清晰可見。
他下車後，習慣性地摸了摸口袋，掏出一盒香菸。旁邊的一個隨從立即上前點火。
透過望遠鏡，李大牛清楚地看到煙盒上的“櫻花”字樣。
“目標出現。”李大牛低聲對身邊的偵察員說道，“通知各點位，按計劃行動，但不要打草驚蛇。”
“章先生”在茶館門口站了一會兒，似乎在觀察周圍的動靜，然後才帶著兩個隨從走了進去。他們直接上了二樓，進了臨街的包間。
李大牛馬上挑著一擔柴，來到茶館對麵找了個陰涼處坐下，一邊擦汗一邊觀察。
他能看到二樓包間的窗戶開著，但掛著竹簾，看不清裡麵的情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李大牛偷偷看了一眼懷錶，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章先生”還在茶館裡，他在等什麼？還是在談什麼重要的事情？
突然，茶館後門開了。一個夥計模樣的人推著一輛獨輪車出來，車上放著幾個麻袋。這本來很正常，但李大牛注意到，這個夥計的腳步很穩，完全不像普通夥計。而且麻袋的形狀很奇怪，不像是裝的糧食。
獨輪車沿著小巷向東走去。李大牛立刻起身，遠遠地跟在後麵。為了不引起懷疑，他邊走邊吆喝：
“賣柴嘍！上好的乾柴！”
獨輪車出了鎮子，走上一條偏僻的小路。李大牛跟了一段，發現前麵是一片墳地，地形複雜，容易設伏。他停下腳步，記下了方向和地形特征，然後轉身返回。
就在李大牛離開後不久，墳地深處的一座破舊墳包突然動了動。一塊墓碑緩緩移開，露出了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推獨輪車的夥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迅速把車推進了入口。
這些，李大牛冇有看到。他回到監視點，向趙大勇彙報了這個情況。
“獨輪車，麻袋，去了東邊的墳地……”趙大勇沉思著，“那裡有什麼特彆的嗎？”
“以前是亂葬崗，這些年很少有人去。”當地嚮導說道，“不過去年冬天，有人看見晚上有燈光在那裡閃，以為是鬼火，後來就冇人敢去了。”
鬼火？趙大勇和牛劍鋒對視一眼，都想到了同一個可能：地下印刷點。
“如果印刷裝置真的在茶館地下，那麼挖一條通往墳地的密道是可能的。”牛劍鋒分析道，“白天在茶館做掩護，晚上通過密道轉移物品。墳地人跡罕至，是最安全的轉運點。”
趙大勇點頭：“看來，茶館和墳地都需要重點調查。但‘章先生’今天來，肯定不隻是喝茶那麼簡單。”
正說著，茶館那邊有了新動靜。“章先生”從裡麵出來了，但身邊多了一個人。一個穿著普通農民衣服的中年漢子，低著頭，看不清臉。
兩人在茶館門口說了幾句話，然後中年漢子匆匆離開，消失在鎮子的小巷裡。
“章先生”則上了車，轎車緩緩駛離王家鎮。
“跟上那個農民！”趙大勇立即下令。
兩名偵察兵尾隨而去。一個小時後，他們帶回訊息：那個農民在鎮子裡繞了幾圈，最後進了鎮西頭的一間雜貨鋪。雜貨鋪老闆姓吳，是王家鎮的老戶，平時表現普通，冇什麼可疑的。
“查那個雜貨鋪。”趙大勇說，“但不要驚動他。”
傍晚時分，趙大勇回到團部。牛劍鋒拿著一份剛破譯的電報迎上來：
“老趙，你看這個。”
電報是從分割槽轉來的，內容讓人震驚：“據悉，敵‘章文淵’近期策劃一項名為‘春蠶計劃’的行動，旨在向根據地大量投放假票，同時收買、策反我經濟部門和後勤係統乾部。目前已發現三名可疑人員，其中一人為你團防區內王家鎮雜貨鋪老闆吳有福。”
雜貨鋪老闆！趙大勇立即想起了下午那個和“章先生”見麵的農民。
“吳有福的背景查了嗎？”
“查了。”牛劍鋒說，“表麵上是普通商人，但賬目往來複雜。特彆是最近三個月，他的雜貨鋪進貨量突然大增，但銷售額卻冇什麼變化。多出來的貨物去哪了？”
“用來做假票的掩護？”趙大勇推測，“把假票藏在貨物裡，運往根據地各處。”
“很有可能。”牛劍鋒指著地圖，“王家鎮是交通要道，往東是敵占區，往西是根據地。在這裡設一個轉運點，再合適不過。”
趙大勇在房間裡踱步：“如果吳有福是‘春蠶計劃’的一環，那麼‘章先生’今天和他見麵，很可能是佈置任務。我們繳獲了一批假票，打亂了他們的計劃，現在他們要加速行動了。”
“那我們應該立即逮捕吳有福！”
“不。”趙大勇搖頭，“抓一個小嘍囉冇用，我們要放長線釣大魚。通知監視組，24小時盯緊雜貨鋪，記錄所有進出人員和貨物。同時，派人打入內部。”
“打入內部？”牛劍鋒疑惑。
“吳有福的雜貨鋪最近在招夥計。”趙大勇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我們送一個‘夥計’給他。”
兩天後，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來到吳有福的雜貨鋪門口，怯生生地問：
“老闆，您這裡招夥計嗎？我什麼都能乾，隻要給口飯吃就行。”
年輕人自稱是從河南逃荒來的，父母都餓死了，隻剩他一個人。
他看起來老實巴交，手腳勤快，關鍵是眼神裡有一種未經世事的淳樸。這是特務連戰士小王，經過精心偽裝的結果。
吳有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問了幾句基本情況，就點頭同意了：
“行吧，管吃管住，每個月兩塊大洋。好好乾，虧待不了你。”
就這樣，小王成功打入了雜貨鋪。他的任務是摸清雜貨鋪的貨物往來情況，特彆是那些不正常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