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部的油燈跳躍著昏黃的火苗,將趙大勇緊鎖的眉頭映照得格外深刻。
桌上的假票證和模板如同燙手的山芋,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南方口音,金絲眼鏡,左臉頰有痣……”
牛劍鋒喃喃自語,起身從檔案櫃裡翻出一疊泛黃的檔案,
“如果我冇記錯的話,我曾經在敵情通報裡見過類似的人物描述。”
陳樹根急切地問:“政委,您知道這個人?”
“不一定準確,但特征吻合。”牛劍鋒抽出一份檔案,“去年春天,太行軍區發過一份通報,提到日軍在北平成立了一個‘特殊經濟戰部門’,負責人是一個化名‘章先生’的華夏人。此人真名不詳,早年留學日本,精通印刷和防偽技術,據說是個造假天才。”
趙大勇接過檔案,藉著燈光仔細閱讀。通報內容很簡略,隻提到這個“章先生”曾為日軍偽造過晉察冀邊區的糧票,造成過區域性地區的糧食供應混亂。
“如果真是這個人,那事情就複雜了。”趙大勇放下檔案,“他專門從北平來到王家鎮這種小地方,說明這個印刷點對他非常重要。我們這次搗毀的,可能隻是他整個造假網路的一部分。”
門外傳來腳步聲,特務連連長李大牛推門進來:
“團長,政委,戰利品已經清點完畢。除了那些模板,我們在燒燬的紙張灰燼裡發現了這個。”
李大牛遞上一個燒焦了一半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麵已經炭化,但內頁還有部分儲存完好。
趙大勇小心翼翼地翻開。筆記本上的字跡工整娟秀,用的是繁體字,記錄的內容令人觸目驚心:
“三月十五日,接收東京運來的特種紙張十箱,已入庫。”
“三月二十日,完成邊區票新版模板雕刻,經比對,與真品誤差小於百分之零點五。”
“四月二日,試驗印刷糧票五百張,經三名被俘的邊區銀行工作人員辨認,均未能識破……”
“四月十日,章先生視察,提出增加‘軍用物資調撥單’和‘人員通行證’模板的指令……”
越往後翻,記錄越詳細。這個筆記本的主人顯然是印刷廠的技術負責人,詳細記錄了從裝置除錯、材料采購到印刷試驗的全過程。
“看這裡。”牛劍鋒指著一頁,“‘五月五日,首批成品將通過三條渠道分發:一、潛入根據地的特工用於采購物資;二、收買動搖分子;三、在黑市大量拋售,擾亂金融秩序。’”
趙大勇的拳頭漸漸握緊:“敵人這是要對我們進行全方位的經濟破壞啊。假糧票可以套購根據地的糧食,假邊區票可以擾亂貨幣流通,假公文和通行證可以讓特務分子在我們的根據地暢通無阻……”
“團長,還有更可怕的。”
李大牛翻到最後一頁能看清的記錄,“這裡寫著:‘章先生計劃在三個月內,使假票在根據地的流通量達到真票的三成以上。屆時,邊區經濟將不攻自潰。’”
房間裡一片死寂。三成的假票流通量,足以讓任何貨幣體係崩潰。
根據地的物資本就匱乏,如果再有大量假票衝擊,後果不堪設想。
牛劍鋒站了起來,“我們必須立即向上級彙報。同時,要儘快研究鑒彆假票的方法,通知各部隊和地方政府提高警惕。”
趙大勇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點頭讚同:
“老牛,你負責起草報告,讓通訊員連夜送往分割槽。另外,通知各營連主官和地方政府負責人,明天上午開會。”
李大牛握緊拳頭,咬牙切齒道:
“團長,我帶人去把那這個‘章先生’給抓回來,這個人太可恨了,印假錢來購買我們的物資…”
“大牛,想捉拿他得先知道他的行蹤。我們搗毀了這個印刷點,不知他會不會過來重建。你先帶人到王家鎮布控,看他會不會過來…”
牛劍鋒也介麵說道:“大牛,看到此人,馬上派人回來通報。這種專門搞破壞經濟的專家,危害性不亞於一個聯隊的日軍。絕不能讓他安然離開…”
“團長、政委,隻要此人在王家鎮出現,我一定不會讓他離開…”李大牛拍著胸脯,信心滿滿地說道。
陳樹根突然開口:“團長,有件事我得向你報告。之前我聽到一個訊息,有人把鐵匠鋪對麵的茶館盤了下來。我怕是中島他們乾的,所以去調查了一番。茶館後院裡有個小倉庫,門一直鎖著。但我聞到裡麵有一股怪味,像是油墨味。”
趙大勇和牛劍鋒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想到了一個可能。
難道這裡也是一個印刷點?
牛劍鋒先開口,緩緩說道,“難道敵人在玩“暗度陳倉”?鐵匠鋪是明麵上的印刷點,讓我們發現。立馬轉移裝置,是迷惑我們。而真正的核心裝置,就在茶館倉庫裡?”
眾人聽了倒吸一口涼氣,這“章先生”也太狡猾了!我們搗毀鐵匠鋪,繳獲了這些模板,以為大功告成。實際上可能隻打掉了他們一個次要據點。
趙大勇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王家鎮的位置:
“李大牛,你帶上特務連,化裝成普通人,再去一趟王家鎮。在茶館附近建立監控點。不要靠近茶館,就在遠處觀察。重點看茶館後麵的小倉庫,記住!千萬彆打草驚蛇…”
“是!”李大牛立正敬禮,然後轉身離開。
“陳樹根同誌,你也馬上回到王家鎮,暗中調查一下茶館的情況。記住,安全第一。”
趙大勇表情嚴肅,繼續說道:“老王頭已經犧牲了,你可不能再出事。如果發現情況不對,立即撤退。”
“明白!”
陳樹根離開後,趙大勇對周銳吩咐道:
“加強駐地警戒,尤其是晚上。我們這次行動可能捅了馬蜂窩,敵人一定會報複。”
“團長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雙崗雙哨,加強了暗哨的偵察距離,還在進出路口埋了地雷。”
牛劍鋒拿起那張假邊區票,對著燈光反覆檢視:
“老趙,你看這印刷技術,確實精湛。要不是我們知道這是假的,根本分辨不出來。我在想,敵人是從哪裡搞到這麼專業的印刷裝置的?”
趙大勇沉思片刻,他知道這個年代,小日本的製造工業已經不錯:
“日本本土的印刷工業很發達,運來裝置不難。難的是操作這些裝置的技術人員。根據筆記本的記錄,他們有被俘的邊區銀行工作人員當‘專家’。所以,要印製這些票據和錢幣也不算難…”
這個推測讓房間裡的氣氛更加凝重。如果敵人不僅在外部偽造,還能獲得內部的詳細情報和技術支援,那防偽的難度將大大增加。
夜深了,趙大勇卻毫無睡意。他走出團部,站在院子裡仰望星空。
根據地的夜晚很安靜,偶爾能聽到遠處村莊的狗吠聲。這種寧靜來之不易,是無數戰士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
而現在,敵人正試圖用另一種方式打破這種寧靜。不是槍炮,而是假票和假檔案;不是正麵進攻,而是從內部瓦解。
“團長,您還冇休息?”警衛員小張端來一碗熱粥。
趙大勇接過粥碗,熱氣在寒夜裡升騰:
“小張,如果你有一張糧票,怎麼知道它是真的還是假的?”
小張撓撓頭:“我……我看不出來。不過,咱們根據地的糧票紙張粗糙,印得也不是很清楚。如果看到特彆精美的,那肯定是假的!”
“敵人也想到了這一點。”趙大勇喝了一口粥,“他們現在的假票,故意做舊做臟,看起來比真票還粗糙。而且,他們還可能用真票做模板,造出來的假票和真票一模一樣。”
“那怎麼辦?”小張擔憂地問。
“總會有辦法的。”趙大勇望向遠方,“再精密的偽造,也會有破綻。就像再狡猾的狐狸,也會露出尾巴。”
第二天上午,團部會議室裡坐滿了人。各營連主官、地方政府負責人、還有從分割槽趕來的經濟乾部,把不大的房間擠得滿滿噹噹。
趙大勇將繳獲的假票證和模板擺在桌上,詳細介紹了情況。當聽到假票可能已經流通到根據地時,會場一片嘩然。
“我們村上個月就出現了怪事。”一個地方乾部站起來說,“有人用糧票買走了大量小米,但那些糧票後來交到糧站時,發現有十幾張是重複編號的。當時我們還以為是印刷錯誤,現在想來,應該就是假票!”
另一個連長也說:“我們連的采買員上週去鎮上采購,回來後說有人願意用很低的價格賣給他一批邊區票。他警惕性高,冇敢要,現在看來也是陷阱。”
問題比預想的還要嚴重。從大家的反映來看,假票已經開始在根據地流通,隻是由於數量不多,還冇有引起足夠的重視。
“當務之急是教會大家如何識彆假票。”分割槽來的經濟乾部老周說,“我仔細研究過這些假票,發現它們有幾個共同特征。”
老周拿起一張假邊區票:“第一,紙張雖然刻意做舊,但質地均勻,而我們的真票因為紙張來源不穩定,厚度和紋理會有細微差異。第二,印刷雖然精美,但油墨的光澤度太高,真票的油墨要黯淡一些。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取出一枚放大鏡:“大家看這裡的微縮文字。真票的微縮文字雖然小,但筆畫清晰。假票的微縮文字邊緣模糊,這是雕刻模板時技術不到位造成的。”
趙大勇接過放大鏡仔細觀察,果然如此。用肉眼幾乎看不出區彆,但在放大鏡下,假票的破綻就顯露出來了。
“立即製作識彆手冊,下發到各個部隊和村莊。”趙大勇做出決定,“同時,通知所有糧站、合作社、供銷社,收票時必須仔細覈對。發現可疑票證,立即上報。”
牛劍鋒補充道:“還要加強內部保衛工作。敵人能偽造得這麼像,很可能有內部情報。各部隊要排查最近與外界接觸頻繁的人員,尤其是可能接觸過票證印製流程的人。”
會議開到中午才結束。大家帶著沉重的心情離開,都知道一場冇有硝煙的戰鬥已經打響。
下午,趙大勇正在研究王家鎮的地形圖,通訊員跑進來報告:“團長,分割槽急電!”
電報是分割槽司令員親自簽發的,內容簡短但緊急:“據悉,敵‘特殊經濟戰部門’負責人已抵達你團防區附近。此人化名‘章文淵’,實為日偽高階顧問,專門負責偽造破壞工作。現命令你部,不惜一切代價查明其行蹤,並伺機剷除。該人特征:四十歲左右,戴金絲眼鏡,左臉頰有痣,南方口音,常著灰色長衫。”
“果然是他。”趙大勇將電報遞給牛劍鋒。
牛劍鋒看完電報,皺眉道:“分割槽的情報很準確,但‘不惜一切代價’這個措辭……看來上級對這個人的危害性評估很高。”
“能不高嗎?”趙大勇指著桌上堆成小山的假票,“如果讓他繼續搞下去,根據地的經濟就完了。冇有穩定的經濟支撐,我們拿什麼打仗?”
正說著,外麵傳來一陣騷動。李大牛急匆匆跑進來:“團長,陳樹根他們回來了!還……還帶回來一個人。”
“什麼人?”
“他說自己是邊區銀行的技術科長,叫劉明遠。他說有重要情報要向您彙報。”
趙大勇和牛劍鋒對視一眼,兩人同時起身:
“帶他進來。”
進來的男子三十多歲,瘦高個子,戴著眼鏡,穿著已經洗得發白的八路軍軍裝,但冇戴軍帽。他的臉色蒼白,眼神中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愧疚。
“趙團長,牛政委,我叫劉明遠。”男子的聲音沙啞,“我……我是來自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