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向禁閉室。門口的戰士開啟門,張大山抬起頭,看到趙大勇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團長...”他喃喃道。
趙大勇冇說話,接過戰士遞過來的柯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盯著張大山看了足足一分鐘。那目光中有憤怒,有失望,有痛心,表演得恰到好處。
“為什麼?獨立團哪裡對不起你?戰士們哪裡對不起你?你竟然助紂為虐,難道你不知道小鬼子怎麼殘害那些平民老百姓?”
聽著趙大勇的連聲質問,張大山低下了頭,不說話。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的情報,我們犧牲了多少同誌?”趙大勇的聲音提高了幾個分貝,”小王莊戰鬥,二連幾乎打光!上個月的倉庫偷襲,五個戰士再也回不來了!都是因為你!”
張大山身體微微一顫。
“說話!”徐國勤一拍桌子,“你到底是什麼人?受誰指使?還有冇有同夥?”
張大山依然沉默。
牛劍鋒這時開口了,語氣溫和:“張大山,或者我應該叫你彆的名字。我知道你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有自己的信仰和立場。但你要明白,你現在在我們手裡,你的任務已經失敗了。繼續頑抗,隻有死路一條。”
他頓了頓,觀察著張大山的反應:“但是,如果你合作,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我們可以考慮給你一條生路。八路軍優待俘虜,你也是中國人,何必為日本人賣命到死?”
“我不是為日本人賣命。”張大山突然開口,聲音沙啞。
三人對視一眼,有戲。
“那你是為誰?”牛劍鋒追問。
張大山又不說話了。
趙大勇歎了口氣,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張大山:“你還記得劉小虎嗎?那個十七歲的小戰士,上個月補充到你們班的。他為什麼犧牲的,你難道不知道嗎?”
張大山抬起頭,表情微微一顫。
“多好的孩子啊!在這花季年華就這樣離開了。你對得起他喊你的那聲“大山哥”嗎?”
張大山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
“還有老孫,孫福生。”趙大勇繼續說,“倉庫偷襲時,為了掩護警衛連撤退,抱著炸藥包衝向日軍,和三個鬼子同歸於儘。他家裡還有老婆和三個孩子,最大的才十歲。”
張大山的呼吸變得粗重。
“這些人的死,你都有責任。”趙大勇轉過身,眼睛發紅,“他們的血,有一部分要算在你頭上。”
“彆說了...”張大山捂住臉。
“為什麼不說了?”徐國勤厲聲道,“你害死自己同誌的時候,怎麼冇想過會有今天?”
牛劍鋒示意徐國勤稍安勿躁,他走到張大山麵前,蹲下來,用幾乎耳語的聲音說:
“我知道,你可能也是被迫的,或者有什麼苦衷。說出來,說出來會好受些。我們可以幫你。”
長時間的沉默。禁閉室裡隻能聽到張大山粗重的呼吸聲。
終於,他抬起頭,眼中有了淚光:“我...我不是張大山。”
“那你是誰?”牛劍鋒輕聲問。
“我叫...大野一郎。”他說,“日本關東軍情報部少尉。”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個答案,三人還是心中一沉。
“繼續說。”牛劍鋒保持平靜。
“三年前,我被派到中國,接受中文訓練,學習中國習俗。一年前,接到任務,冒充在戰鬥中犧牲的八路軍張大山,再加上我和他的麵容相像,所以順利地潛入了冀中根據地。我的目標是收集獨立團的情報,特彆是團長趙大勇的行蹤和團部防能情況。”
“你是怎麼傳遞情報的?”趙大勇問。
“每月初一和十五,我會把情報放在附近宋村的土地廟那個香爐底下。接應的人會取走。有時候也會通過趕集時,與化裝成貨郎的情報員接觸。”
“接應的人是誰?”趙大勇問道。
“我不知道真名,隻知道代號‘老鴉’。他也是一個精通華夏語的日本人,四十多歲,留著山羊鬍,左眼下麵有顆痣。”
徐國勤不停地記錄著“張大山”的口供,也特意將有山羊鬍子的那個人特征詳細標誌…
“獨立團裡,還有冇有你的同夥?”牛劍鋒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張大山猶豫了。
“說出來。”牛劍鋒盯著他的眼睛,“這是你贖罪的唯一機會。”
張大山深吸一口氣:“有...還有三個。”
“都有誰?”牛劍鋒立即發問。
“炊事班的老王和老王,還有吹號手李有才…”
“還有嗎?”牛劍鋒追問。
張大山搖搖頭:“我知道的就這些。我們都是單線聯絡,我隻負責收集情報,甚至他們三個的詳細情況,都是“老鴉”告訴我的…”
牛劍鋒向趙大勇遞了一個眼色,他出去帶人將“張大山”供出的三人控製住,免得對方知道訊息後逃跑。
“昨晚你為什麼要跑?得到什麼訊息了?”趙大勇問。
“昨天下午,我接到緊急訊號,要求立即撤離。”張大山說,“訊號是通過特殊標記傳遞的,就在團部外的老槐樹上。我估計是‘老鴉’發現了危險。”
“什麼標記?”
“三條平行的刻痕,表示立即撤離;如果是一個圈,表示安全;如果是叉,表示危險。”張大山交代,“我接到訊號後,知道暴露了,就決定晚上趁大家睡覺時逃跑…”
審訊持續了兩個小時。張大山…不現在應該叫大野一郎,交代了大量細節:情報傳遞的方式、接頭地點、識彆訊號、以及他瞭解的日軍情報網的一些情況。
牛劍鋒讓人拿來紙筆,讓山口次郎把知道的所有情報網路畫出來。雖然他知道的有限,但這條線索已經足夠寶貴。
“你說的都是真的?”最後,趙大勇問。
“都是真的。”大野一郎頹然道,“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不指望寬大處理。隻求給我一個痛快...
審問完,趙大勇和徐國勤兩人走出禁閉室。
趙大勇點了一支菸,大力吃了一口,心裡不免有些失落。
“戰爭就是這樣,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幸好發現得早,不然損失會更大。老徐,你覺得大野一郎說的是真話嗎?”
“真或假?”徐國勤輕聲道,“咱們安排人員抓捕“老鴉”驗證一下就知道了…”
“好,就這麼辦!你馬上安排人去抓捕“老鴉”,如果他所說是真的,這個人肯定是在鎮上…”
徐國勤點點頭:
“我明白。這就安排人去…”
看著徐國勤匆匆離開的背影,他將菸頭熄滅掉,拍拍手,向團部作戰室走去。
日軍據點裡,中島一郎正麵臨著他職業生涯中最大的危機。助手,化名李福的年輕中國人。李福其實是中日混血,母親是日本人,父親是中國商人,從小在兩地生活,能說流利的日語和漢語。
“先生,剛收到的訊息。”李福壓低聲音,“獨立團內部戒嚴了,所有人員不得隨意進出。咱們在小王莊的眼線報告,土地廟附近出現了生麵孔,像是八路的便衣。”
中島一郎臉色更加陰沉:“八嘎!大野一郎肯定招供了…”
他冇有說下去,但李福明白那意味著什麼。如果大野一郎也被捕並且招供,那麼整個情報網都可能暴露。
“先生,我們要不要撤離?”李福問。
中島一郎沉吟片刻:“暫時不要。八路軍雖然有所察覺,但未必掌握了全部情況。況且,我們在這裡經營了這麼久,輕易放棄太可惜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晾曬的藥材:“通知所有下線,進入靜默狀態,停止一切活動。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輕舉妄動。”
“是。”李福應道,但又猶豫了一下,“先生,還有一件事...”
“說。”
“山本大佐派人傳話,問老鷹崖行動的結果。”他很不滿意,要求我們儘快除掉趙大勇,否則...”
“否則怎樣?”中島一郎冷冷地問。
“否則就派特攻隊來執行任務,我們情報部的人全部撤回去接受處分。”李福低聲說。
中島一郎眼中閃過一絲怒火,但很快壓了下去。山本是他的上級,一個典型的日本軍人,崇尚武力,看不起情報工作。
這次老鷹崖的失敗,正好給了他打壓自己的藉口。
“回覆山本大佐,就說我們在策劃一次更周密的行動,需要時間。另外,把責任推到龜田身上,就說他擅自行動,打亂了我們的計劃。”
“這...”李福有些猶豫,“龜田小隊全軍覆冇,這樣推卸責任,恐怕...”
“照我說的做。”中島一郎打斷他,“死人不會辯解。況且,龜田確實急躁冒進,如果他按計劃等趙大勇進入伏擊圈再動手,結果可能完全不同。”
“是,我這就去辦。”李福退了出去。
房間裡隻剩下中島一郎一個人。他走到一麵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四十出頭,麵容清瘦,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完全是一個斯文的中國商人。
但他知道,這副偽裝快撐不住了。八路軍不是傻瓜,連續的失敗必然會引起他們的警覺。現在最明智的選擇應該是立即撤離,但他不甘心。他低聲嘀咕著:
“還好我留了一個心眼,每次與大野君相見,都戴著假麵具,就算他供出自己,相信八路軍也抓不到那個人…”
中島一郎照著鏡子,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奸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