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廣元拖著傷腿,沿著低窪地帶緩緩移動。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腿上的傷口,劇痛讓他額頭滲出冷汗,但他咬著牙,冇有發出絲毫聲音。
鮮血浸透了臨時包紮的布條,在身後留下斷續的暗色痕跡,很快被塵土掩蓋。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著那門被拖拽的九二式步兵炮。日軍顯然吸取了教訓,十幾名士兵圍在火炮周圍,另有一個小隊在外圍警戒,兩挺輕機槍已經架起,槍手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炮兵們正奮力將火炮推向一處略高的土坡,一旦就位,便能獲得更佳的射界,屆時對半山腰臨高臨下的戰友們構成致命威脅。
“不能……讓他們得逞。”
李廣元喃喃自語,他喘息著靠在一塊岩石後稍作休整。
舉頭便瞥見遠處小飛如狸貓般敏捷的身影,正藉助溝坎和灌木向火炮側後方迂迴。
更遠的山石後,坤哥全神貫注地看著瞄準鏡,小飛在瞄準鏡裡跳躍著。他唯一能做的是小飛提供火力支援。
李廣元心裡明白,小飛正計劃著去炸掉第二門山炮。但這刻小鬼子全神戒備,所以風險極大。
即便坤哥能提供火力壓製,但接近到足以投擲集束手榴彈的距離,必然暴露在日軍交叉火力之下。
想到這裡,他必須做點什麼,分散敵人的注意力。
李廣元觀察著日軍陣型,發現外圍警戒小隊與核心炮兵組之間有一段空隙,左側是一片亂石堆,距離火炮約八十米。
那裡是機槍火力的死角,但一旦暴露,也會陷入三麵受敵的境地。
“足夠了。”
李廣元深吸一口氣,將駁殼槍插在腰間,右手握緊那根粗樹枝,開始向亂石堆挪動。
每一步都無比艱難,左腿幾乎無法承重,他靠著右腿和樹枝的支撐,半爬半走,軍裝被碎石磨破,手掌也擦出血痕。傷口的血順著褲管流淌,滴落在泥土裡。
短短八十米,他爬了將近十分鐘。抵達亂石堆時,臉色已蒼白如紙,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藉助疼痛保持清醒,伏在一塊大石後,緩緩探出頭。
火炮已經接近土坡頂端,炮兵們正在固定炮輪,準備構築發射陣地。
機槍手警惕地望向小飛可能出現的南側,卻未察覺來自東側亂石堆的威脅。
李廣元從腰間拿出最後一枚手榴彈,他慢慢地擰開蓋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拉掉引信,默待兩秒後。用儘全身力氣,將手榴彈向日軍機槍陣地右側的空地投去!他的手臂因失血而乏力,手榴彈隻飛出三十多米,但落點正好在幾箱堆疊的彈藥箱旁。
“轟!”
手榴彈爆炸,火藥被引燃,火焰騰起,雖然不是爆炸,卻瞬間照亮了那片區域。
“東側有敵人!”日軍一陣騷動,右側機槍立刻調轉槍口,向火焰方向掃射。子彈打在亂石上,濺起一串火星。部分步兵也朝火光處移動。
就在這一瞬,小飛動了!他像獵豹般從藏身處躍出,疾速向火炮衝刺!日軍注意力被東側的襲擊吸引,反應慢了半拍。
“敵襲!南側!”
炮兵指揮官尖叫。左側機槍慌忙轉向,但坤哥的槍先響了!
“砰!”
子彈精準地命中機槍副射手的肩膀,機槍頓時一滯。坤哥連連開槍,壓製左側火力點。
小飛已衝至距火炮四十米處,但右側日軍已反應過來,數支步槍向他開火。
子彈“嗖嗖”地從身邊掠過,他撲倒在地,翻滾到一處彈坑裡。
李廣元看到小飛被壓製,心急如焚。他知道,自己必須製造更大的混亂。
他端起駁殼槍,瞄準一個正指揮排程的日軍軍曹。
“啪!啪!”
兩槍點射,軍曹應聲倒地。日軍終於確認了東側襲擊者的位置,更多子彈向亂石堆傾瀉而來。
李廣元縮回石頭後,子彈打在石頭上,碎石崩濺,劃破了他的臉頰。
他喘著粗氣,感覺體溫在流失,左腿已經麻木。他低頭看了看傷口,布條已被血浸透。
“不能停……”他喃喃道,再次探身,朝日軍人群連開數槍,又擊倒一名炮兵。
日軍分出一部分兵力,開始向亂石包抄過來。
就在這時,小飛抓住了機會!趁著部分日軍轉向東側,他猛地從彈坑中躍起,全力衝刺!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他已能看清火炮炮身上冰冷的鋼鐵光澤和日軍炮兵驚惶的臉。
小飛拉燃集束手榴彈的引信,奮力擲出!
手榴彈在空中劃出弧線,落向炮輪下方。但一名日軍炮兵竟悍不畏死地撲了上去,想將手榴彈扔開!
“糟了!”小飛心一沉。
千鈞一髮之際,李廣元做出了最後的決斷。他看到了那名日軍的動作,也看到了小飛暴露在槍口下的身影。
他不知從哪裡湧出一股力氣,猛地從石後站起,完全不顧自身暴露,駁殼槍瞄準那名撲向手榴彈的日軍,扣動了扳機!
“啪!啪!啪!”
最後三顆子彈全部射出。那名日軍身體一震,動作停滯了一瞬。
就這一瞬,足夠了。
“轟隆!!!”
集束手榴彈猛烈爆炸!火光沖天而起,巨大的衝擊波將火炮掀起,炮輪炸飛,炮身扭曲著倒向一側。周圍的日軍炮兵被炸倒一片,慘叫聲四起。
幾乎在同一時刻,李廣元身中數彈,身體重重撞回岩石上。他能感到溫熱的液體從胸口、腹部湧出,視野迅速模糊,耳邊的槍聲、爆炸聲漸漸遠去。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透過瀰漫的硝煙,看到小飛在坤哥的掩護火力下,迅速撤離了爆炸區域;看到那門九二式步兵炮已成廢鐵,燃燒著歪倒在土坡上。
看到更遠處的主陣地,八路軍戰士們似乎發起了反擊衝鋒,呐喊聲隱隱傳來。
李廣元的嘴角,微微向上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已冇有力氣。
然後,黑暗吞冇了一切。
隻有那不屈的身軀,依舊背靠岩石,如一座沉默的雕像,麵向著他誓死守衛的陣地,和那些他用生命掩護的戰友。
就在這危急關頭,戰場形勢突然發生了變化。
一陣嘹亮的軍號聲從山穀另一端傳來,緊接著是密集的槍聲和呐喊聲。
“殺啊!消滅小鬼子!”
一支八路軍部隊如神兵天降,從日軍側後方殺出。
領頭的是一個魁梧的漢子,手持大刀,勇不可當。
是王二虎的尖刀隊!
他們按照計劃,在最關鍵的時刻投入了戰鬥。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山穀東側的隘口處,驟然響起一陣嘹亮、激昂、穿透整個戰場的衝鋒號聲!
“嘀嘀噠——嘀嘀噠噠——嘀!”
這號音如同撕裂黑暗的一道閃電,瞬間劃破了被槍炮聲主宰的空。
那不是孤零零的號聲,而是成片的、海浪般的怒吼緊隨其後,如山崩地裂般從日軍側後方席捲而來!
“殺啊——!!!”
“消滅小鬼子!衝啊!!!”
日軍完全未曾預料的山脊棱線後猛然躍出。他們人數並不算極多,但氣勢如虹,行動迅猛如虎。
冇有過多的喊叫,隻有沉重而密集的腳步聲、刺刀與水壺碰撞的金屬聲,以及那壓抑到極致後爆發出的、令人膽寒的衝鋒怒吼。
領頭一人正是王二虎,他衝在最前麵格外醒目。身材魁梧異常,猶如半截鐵塔,在這寒冷的夜晚,竟隻穿著一件單薄的灰布軍裝,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筋肉虯結的古銅色臂膀。
他手中冇有持槍,而是緊握一口厚背薄刃、寒光閃閃的大刀!刀柄上的紅布在奔跑中如火苗般躍動。
“同誌們!跟老子衝!砸爛鬼子的烏龜殼!”
王二虎的吼聲如同炸雷,甚至蓋過了近處的槍聲。他雙目圓睜,眼中燃燒著複仇和決戰的火焰,目標直指那門剛剛被小飛炸燬、仍在燃燒冒煙的第二門火炮所在區域。
那裡,也正是日軍防禦核心和指揮節點所在。
尖刀隊的戰士們緊隨其後,個個如同出鞘的利刃。他們顯然經過了極其艱苦的強行軍,許多人臉上還帶著汗水和塵土,但眼神卻銳利無比,動作冇有絲毫遲滯。
他們並非一味猛衝,而是以嫻熟的戰鬥小組隊形展開,三人一組,交替掩護,邊衝鋒邊用手中的步槍、輕機槍和手榴彈,向著尚未完全反應過來的日軍側翼和後隊,傾瀉出致命的彈雨!
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完全打亂了日軍的部署和節奏。日軍指揮官原本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正麵八路軍的頑強抵抗、李廣元的捨身炸炮以及小飛坤哥的狙襲所吸引,側後方的警戒雖然也有佈置,但萬萬冇想到會有一支如此精銳、攻擊如此迅猛的八路軍部隊,能從他們認為不可能快速通過的地形中突然殺出。
“後方!八路軍從後麵上來了!”
“穩住!機槍轉向!快!”
“中隊部遭到衝擊!”
日軍陣地上一片驚慌失措的喊叫。側後的警戒小隊首當其衝,還冇來得及組織起有效的防線,就被王二虎的尖刀隊像熱刀切黃油般撕開。
大刀翻飛,王二虎根本不用花哨的招式,隻是憑藉一股沛莫能禦的蠻力與一往無前的氣勢,劈、砍、掃、撩,當麵的日軍無論是挺刺刀格擋,還是慌忙舉槍,無不是連人帶槍被砍翻在地。他那口大刀上瞬間就見了紅,血珠順著刀鋒滑落。
尖刀隊的其他戰士同樣悍勇無比。他們投出的手榴彈在日軍人群中爆炸,趁著硝煙瀰漫,挺著刺刀就撞了進去。
短兵相接,白刃見紅,這正是尖刀隊苦練的絕活。
日軍倉促應戰,陣型大亂,側翼的崩潰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向中心蔓延。
正麵的八路軍陣地,副連長董軍第一時間捕捉到了這決定性的戰機。
儘管不明所以,但那熟悉的衝鋒號和驟然加劇的敵後槍聲、混亂,讓他熱血上湧。
“同誌們!我們的援軍到了!鬼子亂套了!全體都有,上刺刀!衝下去,接應友軍,消滅敵人!”
董武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卻充滿了力量。
霎時間,正麵陣地上的八路軍戰士如同決堤的洪水,躍出戰壕、掩體,呐喊著向下方日軍發起了反衝鋒。
日軍頓時陷入兩麵夾擊的絕境。
正在組織殘兵、試圖穩固防線、甚至還想派人去檢視火炮損壞情況的川野,此刻麵色慘白。
他聽著耳邊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尤其是那如同索命閻羅般的刀鋒破空聲和部下的慘叫聲,知道大勢已去。
“撤退!向河穀方向交替掩護撤退!”他嘶啞著下令,試圖保住一部分有生力量。
但王二虎豈容他輕易脫身?他一眼就瞥見了那個被幾名衛兵簇擁著、正在試圖後撤的軍官。
“狗日的指揮官,留下腦袋!”王二虎虎吼一聲,根本不顧零星射向他的子彈,大刀護住頭臉,埋頭猛衝,徑直撞入了日軍指揮官的衛兵群中。
大刀左劈右砍,硬生生殺開一條血路,直取那名嚇得魂飛魄散的川野。
戰場形勢徹底逆轉。原本攻防有序的日軍,在尖刀隊這記凶狠的“黑虎掏心”和正麵部隊的猛烈反撲下,徹底潰亂。
殘敵再也無心戀戰,丟棄傷員和部分裝備,向著來時的小路狼狽逃竄。
小飛和坤哥也停下了射擊,怔怔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勝利。坤哥猛地想起什麼,嘶聲對著下方喊道:
“二虎營長!連長!李連長在東邊亂石堆那邊!他受傷很重!”
正揮刀砍翻最後一名頑抗日軍的王二虎,聞言渾身一震。
他抹了一把濺到臉上的血沫,順著坤哥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那處寂靜的、曾被密集火力覆蓋的亂石堆。
“衛生員!跟我來!”
王二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將大刀往地上一插,帶著兩名尖刀隊的衛生員,朝著李廣元最後戰鬥的地方,發足狂奔而去。
山穀中的槍聲漸漸稀落,隻剩下零星的追擊和八路軍戰士們打掃戰場的呼喝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