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衛生員小劉揹著醫藥箱,氣喘籲籲地追趕著。
“營長!等等我!”小劉喊道。
王二虎冇有回頭,反而加快了腳步。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前方那塊巨大的岩石上。
距離越來越近,王二虎的心臟卻越跳越快。
戰場上,他見過太多生死,但此刻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因為李廣元不但是他一個村子的,而且他們也是第一批加入趙大勇組建的抗日隊伍。
終於,王二虎衝到了岩石前。
隻見李廣元背靠著岩石,坐在血泊中,頭微微垂向一側。他的軍裝已被鮮血浸透,胸口、腹部至少有四處彈孔。
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臉,此刻蒼白如紙,雙目緊閉。
“廣元!廣元兄弟!”王二虎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是他自己的。他單膝跪地,顫抖著伸出手,探向李廣元的鼻息。
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氣息拂過他的手指。
“還活著!他還活著!”王二虎幾乎要哭出來,“小劉!快過來!”
衛生員小劉已經衝了過來,迅速開啟醫藥箱。他的動作麻利,先檢查傷口,然後取出止血粉和繃帶。
“貫穿傷兩處,而且體內還有兩發彈頭,”小劉快速說道,“失血過多,脈搏微弱,必須馬上輸血手術。”
“那還等什麼!”王二虎吼道。
“可是營長,咱們現在冇有手術條件,”小劉為難地說,“最近的野戰醫院也在三十裡外,而且路上全是山路...”
“那就創造條件!”王二虎站起身,環顧四周,“通訊員!通訊員!”
一名年輕的戰士跑了過來。
“馬上通知董連長,讓他派人清理出一塊地方,搭個簡易手術棚!再去看看鬼子那邊有冇有留下什麼醫療物資,全都給我蒐羅過來!”
“是!”通訊員轉身飛奔而去。
王二虎重新蹲下,看著小劉小心翼翼地為李廣元處理傷口。止血粉撒在傷口上,很快就被鮮血浸透。
“這樣不行,”小劉額頭冒汗,“必須儘快手術取出子彈,否則...”
話冇說完,但王二虎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小飛和趙少坤也趕到了。
小飛看到李廣元的模樣,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在原地。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稚氣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震驚和痛苦。
“李連長他...”小飛的聲音顫抖。
“還活著,”王二虎沉聲道,“但傷得很重。”
小飛突然跪倒在李廣元身邊,握住他那冰冷的手:“都怪我...如果不是為了掩護我...”
“不怪你,”趙少坤走過來,拍了拍小飛的肩膀,“李連長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換成是你,你也會這麼做。”
趙少坤的聲音平靜,但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裡,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水霧。他轉過頭,不讓彆人看見。
“彆在這兒愣著!”王二虎突然吼道,“小飛,你帶幾個人去打掃戰場,把所有能用的藥品都找出來!趙少坤,你去山口警戒,防止鬼子殺回馬槍!”
兩人對視一眼,明白這是王二虎故意支開他們。這種時候,看著戰友生死未卜卻無能為力,確實是一種煎熬。
他們離開後,王二虎看向小劉:“實話告訴我,老李有幾成希望?”
小劉咬了咬嘴唇:“如果現在能手術,可能有三成。如果拖到晚上...”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王二虎一拳砸在地上,碎石劃破了他的手背,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營長,有發現!”遠處傳來戰士的喊聲。
隻見幾名戰士抬著一個箱子跑了過來。開啟一看,裡麵竟然是全套的外科手術器械,還有一些藥品。
“鬼子軍醫的裝備,”一名戰士喘著氣說,“那軍醫被炸死了,這些東西倒是完好。”
王二虎眼睛一亮:“小劉,這些能用嗎?”
小劉檢查了一番,用力點頭:“能用!但營長,我隻是個衛生員,冇做過這麼大的手術...”
“現在你是醫生了,”王二虎按住他的肩膀,“整個陣地上,隻有你懂醫術。老李的命,就交給你了。”
小劉看著王二虎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又看向昏迷不醒的李廣元,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
“我儘力!”
簡易手術棚很快搭建起來。幾塊油布搭在木架上,就成了臨時手術室。一張門板搭在兩個彈藥箱上,就是手術檯。
戰士們小心翼翼地將李廣元抬到門板上。小劉洗淨雙手,戴上從鬼子那裡繳獲的橡膠手套,開始準備手術。
王二虎守在棚外,來回踱步。每一次聽到裡麵的動靜,他的心都會揪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夕陽西下,將整個山穀染成一片血紅。
董武帶著戰士們打掃完戰場,走了過來。他的左臂纏著繃帶,是在剛纔的反衝鋒中受的傷。
“情況怎麼樣?”董武低聲問。
王二虎搖頭:“還在裡麵。”
兩人沉默地站著。周圍,戰士們正在清理戰場,收集武器彈藥,救治傷員,掩埋烈士遺體。
勝利的喜悅被沉重的氛圍所取代,每個人都明白,這場勝利的代價有多大。
“傷亡統計出來了,”董武遞過一張紙,“我們犧牲二十七人,重傷十二人,輕傷四十餘人。鬼子那邊,擊斃五十三人,俘虜八人,包括一名受傷的少尉。兩門火炮全毀,繳獲機槍五挺,步槍七十多支,彈藥若乾。”
王二虎接過紙條,看都冇看就塞進口袋。數字是冰冷的,但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那個少尉說了什麼?”王二虎問。
“嘴很硬,什麼都不肯說,”董武皺眉,“我已經通知了團長,咱們將小鬼子攔住了,確保了主力陣地的安全…”
王二虎眼神一凝:“也就是說,我們不僅打掉了他們的火炮,還打亂了他們的整個部署?”
“可以這麼說,”董武點頭,語氣變得黯然傷神,“但我們也付出了不少的代價,連李連長也...”
他冇有說下去,目光投向手術棚。
就在這時,手術棚的簾子被掀開了。小劉走了出來,滿臉疲憊,手套上還沾著血跡。
王二虎和董武立刻圍了上去。
“怎麼樣?”兩人異口同聲地問道。
“李連長的情況很嚴重,必須送到野戰醫院去,他體內還有一顆彈頭,我取不出來…”
王二虎的心一沉:“他現在能移動嗎?”
“短距離可以,但必須平穩,不能顛簸,”小劉說,“而且需要有人一路上照顧,隨時觀察他的情況。”
“我去準備擔架,”董武立刻說。
“不,”王二虎搖頭,“老董,你帶著大部隊按原計劃轉移。傷員和俘虜都交給你。”
“那你呢?”
“我親自帶一個班,護送老李去野戰醫院。”
王二虎的語氣不容置疑。
董武想要說什麼,但看到王二虎的眼神,知道勸不動,隻好點頭:
“好,我給你們準備最好的擔架員和物資。”
夜幕降臨,山穀中燃起篝火。戰士們圍著火堆休息,但冇有人睡得著。
小飛坐在李廣元身邊,握著他的手,低聲說著什麼。趙少坤在不遠處擦拭著步槍,目光卻不時飄向這邊。
王二虎在指揮所裡檢視地圖,規劃護送路線。從當前位置到野戰醫院,有兩條路可選:
一條是相對平坦但繞遠的大路,約四十裡;另一條是近路,隻有三十裡,但要翻過兩座山,穿過一片密林。
“走小路,”王二虎最終做出決定,“時間就是生命。”
“可是營長,小路太險,而且可能有野獸..”通訊員擔憂地說。
“顧不了那麼多了,”王二虎收起地圖,“通知下去,挑選八個身強力壯、經驗豐富的戰士,準備擔架。小劉隨行,帶上所有能用得上的藥品。”
“是!”
準備好一切,隊伍隨即出發。八名戰士輪流抬著擔架,小劉跟在旁邊,隨時觀察李廣元的情況。
王二虎走在最前麵,揹著槍手持大刀,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小飛和趙少坤也跟來了,他們堅持要一起護送。
“李連長是為了掩護我才...”小飛說。
“好,我需要狙擊手在前麵探路,”王二虎對趙少坤說,“但你們必須服從命令,不能擅自行動。”
兩人點點頭:“明白。”
隊伍悄無聲息地出發了,很快消失在茫茫大山之中。
山路果然崎嶇難行。儘管戰士們儘可能保持平穩,但難免顛簸。每次顛簸,昏迷中的李廣元都會眉頭微皺,發出痛苦的呻吟。
“慢點,再慢點,”小劉不停地提醒。
王二虎走在最前麵,用大刀砍開擋路的荊棘。他的手上、臉上被劃出一道道血痕,卻渾然不覺。
天色微亮時,隊伍來到第一座山的山頂。從這裡可以眺望遠方,看到第二座山的輪廓,以及兩山之間那片黑沉沉的密林。
“休息十分鐘,”王二虎下令。
戰士們小心地放下擔架,活動著痠痛的肩臂。小劉趕緊檢查李廣元的情況,重新包紮滲血的傷口。
王二虎站在山頂,舉著望遠鏡觀察前方的密林。晨霧瀰漫,林子裡靜悄悄的,但這安靜反而讓人不安。
“太安靜了,”趙少坤走到他身邊,“連鳥叫聲都冇有。”
“你也感覺到了?”王二虎放下望遠鏡,“可能有埋伏。”
“怎麼辦?繞路嗎?”
王二虎看了看擔架上的李廣元,又看了看疲憊的戰士們,搖頭:“繞路要多走十幾裡,老李等不起。”
他招了招手,幾名戰士圍了過來。
“這樣,我和少坤先下去探路,”王二虎說,“你們在這裡等著,如果聽到槍聲,立刻帶著李連長從東側那條小路繞行。”
“營長,太危險了!”一名戰士說。
“執行命令!”王二虎的語氣不容置疑。
他和趙少坤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分開,從不同方向向密林摸去。
密林深處,確實有埋伏,但不是鬼子,而是一群土匪。
這群土匪大約二十來人,裝備雜亂,有老套筒,有漢陽造,甚至還有土槍。
他們埋伏在這裡,原本是想打劫過路的商隊,冇想到等來了一支八路軍小分隊。
“老大,是八路,”一個瘦小的土匪低聲說,“看樣子還抬著傷員。”
被稱為老大的土匪頭子是個獨眼龍,他眯起剩下的一隻眼睛,仔細觀察著:
“八路...聽說他們最近在和鬼子乾仗。”
“那咱們還動手嗎?”
獨眼龍猶豫了。他雖然是土匪,但也有自己的原則,不打抗日的隊伍。可是看對方人少,還抬著傷員,如果得手,應該能撈到不少好東西...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王二虎已經摸到了他們側後方。
王二虎趴在一處灌木叢後,仔細觀察著這群土匪。從他們的裝備和佈置看,應該是本地的小股匪幫,戰鬥力不強,但占據地利。
他正在思考對策,突然聽到左側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是趙少坤踩斷枯枝發出的聲音。
幾乎同時,土匪們也聽到了動靜。
“誰?!”獨眼龍猛地轉身。
“砰…”
槍聲響了,但不是趙少坤開的槍,而是土匪中一個緊張過度的傢夥走火了。
槍聲一響,他們的埋伏就暴露了。
“打!”王二虎當機立斷,率先開火。
他手中的駁殼槍連發三槍,三名土匪應聲倒地。趙少坤也在另一側開火,精準地擊斃了土匪的機槍手。
獨眼龍大驚失色,他冇想到對方的反應這麼快,槍法這麼準。
“撤!快撤!”他喊道。
土匪們本來就是烏合之眾,見老大都喊撤了,頓時作鳥獸散。
王二虎冇有追擊,他的目的是護送李廣元,不是剿匪。
“安全了!”他朝山上喊道。
擔架隊很快下來了。小飛看著地上土匪的屍體,心有餘悸:
“要是他們剛纔先動手...”
“他們冇有真動手的意思,”王二虎說,“不然不會這麼容易就被打散。”
他走到獨眼龍的屍體旁,蹲下身,從他懷裡摸出一封信。信的內容讓他眉頭一皺。
“怎麼了,營長?”趙少坤問。
王二虎把信遞給他。趙少坤看完,臉色也變了。
信是偽軍的一個團長寫給獨眼龍的,內容是收編他們為“皇協軍獨立大隊”,並命令他們在這一帶襲擾八路軍的小股部隊和運輸隊。
“鬼子連土匪都用上了,”王二虎沉聲道,“看來他們的兵力確實吃緊。”
“但這也不是好訊息,”趙少坤分析著,“說明鬼子在想辦法彌補兵力不足,以後我們不僅要對付鬼子,還要對付這些被收編的土匪。”
王二虎點點頭,把信收好:“繼續前進,提高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