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岸地下指揮所
這裡比前沿安靜得多。
隻有電台的滴答聲。
電話鈴聲。
還有參謀們壓低的交談聲。
馬燈的光線穩定而昏黃。
將蔣維國挺直的背影,清晰地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他站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
雙手抱胸。
目光沉靜地掃過代表敵我態勢的紅藍箭頭。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槍柄。
周副團長站在他側後方。
手裡攥著幾份卷邊的前沿戰報。
臉上寫滿了掩飾不住的讚歎,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擔憂。
“團座,一營二營結合部剛才被撕開個口子。
衝進來幾十個鬼子,被硬生生打回去了。
陣亡二十七,重傷十五。
王德彪左臂中彈,簡單包紮後,死都不肯下火線。”
周副團長的語氣複雜得很。
“這幫小子……真他孃的夠種!
白天還隻是站在後麵看近衛團打。
晚上自己就能頂住甲種兵的猛攻,還打成這樣……
我帶了十幾年兵,沒見過這麼快的成長速度。”
蔣維國微微頷首。
目光依舊沒有離開地圖。
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都是好苗子。
見過血,扛過壓,才能成鋼。”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告訴王德彪,立刻撤下去治傷。
他的位置,由二排長代理。
仗有的是打,不能讓好兵白白折在這裡。”
“是!”
周副團長立刻轉身,對著通訊兵低聲吩咐。
等他再轉回來。
蔣維國已經轉過身。
眼神銳利如刀:
“日軍動向?”
“鬼子攻勢很猛,全線壓上。
尤其盯著我們中路結合部打。
看架勢,是拚了老本,不留一點後手了。”
周副團長指向地圖上那個刺眼的紅色箭頭。
“川岸這老鬼子,是真急眼了。”
蔣維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走到窗邊。
掀開厚重的帆布簾一角。
望向遠處火光衝天的前沿陣地。
炮聲和喊殺聲,隔著厚厚的土層和沙袋,依舊清晰可聞。
他在心裡默默想著:
急眼就對了。
我就是要讓你急眼。
炮彈,我有的是。
倉庫裡堆得像小山一樣。
隻要我願意。
現在一輪齊射下去。
就能把河灘上那一萬兩千個鬼子,炸成肉泥。
但那樣不行。
太便宜他們了。
也太可惜了。
這兩萬新兵。
上個月還在地裡刨食。
今天能拿起槍,已經是奇蹟。
但光會開槍不夠。
光會躲在工事裡打靶不夠。
他們必須見過血。
必須麵對麵和鬼子拚過刺刀。
必須在鬼門關前走一遭。
才能真正蛻變成能打仗、打勝仗的老兵。
大炮炸出來的勝利,是我的勝利。
不是他們的勝利。
隻有他們自己用刺刀、用拳頭、用命拚出來的勝利。
才能刻進他們的骨頭裡。
才能讓他們再也不怕鬼子。
才能讓他們成為這支軍隊真正的脊樑。
而且。
現在就把鬼子炸跑了。
他們隻會四散奔逃。
我們追不上,也攔不住。
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隻有讓他們覺得。
我已經彈盡糧絕了。
我已經把最後一點精銳都拚光了。
讓他們覺得勝利就在眼前。
讓他們把所有的賭注都壓上來。
把所有的人都填進來。
然後。
在他們最得意、最瘋狂、最沒有防備的時候。
給他們最後一擊。
一口吃掉。
一個都別想跑。
蔣維國放下帆布簾。
轉過身。
臉上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冰冷沉靜。
彷彿剛才那翻江倒海的心理活動,從未發生過。
他抬腕。
看了一眼手錶。
錶盤上的熒光指標,清晰地指向十一點五十八分。
“告訴前沿所有部隊。”
蔣維國的聲音不高。
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穩定人心的力量。
“再堅持最後兩分鐘。
援軍馬上就到。
援軍一到,全線反攻。”
“援軍?”
周副團長一愣。
下意識看向指揮所入口。
哪來的援軍?
所有部隊都在陣地上了啊。
但他對上蔣維國平靜無波的眼神。
瞬間明白了什麼。
胸中一股熱流猛地湧上。
他重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聲音鏗鏘有力:
“是!”
命令通過電話和通訊兵。
迅速傳達到了每一段戰壕。
每一個還在戰鬥的士兵耳中。
“弟兄們!再堅持兩分鐘!
團長說了,援軍馬上就到!
援軍一到,咱們就反攻!乾死這幫狗日的小鬼子!”
訊息像一針強心劑。
注入了每一個疲憊不堪的新兵身體裡。
他們不知道援軍從哪來。
有多少人。
但他們相信那個年輕的團長。
相信那個從開戰以來,就從未讓他們失望過的人。
原本酸軟的手臂,似乎又有了力氣。
打空的彈夾,更換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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