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燒得很旺,屋裡暖烘烘的,與窗外的嚴寒恍如兩個世界。
但會議室裡的氣氛,卻比外麵的冰雪更冷,更壓抑,幾乎要凝固。
宋哲元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景德鎮薄胎瓷茶碗。
碗蓋輕輕刮著碗沿,發出細微的、令人心焦的刮擦聲。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低垂,看著茶碗裡起起伏伏的茶葉沫子,彷彿那是什麼絕世珍品。
桌上攤著幾份緊急軍情通報,還有一份剛從霸縣傳回的密報——蔣維國率獨立團誓師,明日東進永定河,硬抗日軍第20師團。
“軍座!不能再等了!”
趙登禹“謔”地站起來,軍靴踩在地磚上發出悶響。
他是喜峰口血戰出來的猛將,臉上還帶著當年拚刺刀留下的疤,此刻臉色漲紅,指著地圖上永定河的位置,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
“鬼子第20師團已經過了灤縣!沿途燒殺了十幾個村子!那是我們中國的老百姓!是我們二十九軍防區裡的百姓!”
“他蔣維國一個獨立團都敢迎著兩萬八千鬼子頂上去,我們二十九軍四萬多人,就縮在北平城裡看戲?”
“這他孃的還是中國軍人嗎?!”
他越說越激動,拳頭狠狠砸在桌案上:
“唇亡齒寒!蔣維國要是敗了,小鬼子下一個就打北平!到時候我們就是縮頭烏龜!是全中國的笑柄!”
“必須出兵!就算不全線出擊,也要派一支主力側應!都是中國軍隊,打鬼子纔是正事!”
“出兵?趙師長說得輕巧!”
馮治安猛地站了起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聲音裡全是壓不住的怨毒與戾氣。
當初在霸縣城樓,他當眾頂撞蔣維國,被蔣維國下令像拖死狗一樣架出城樓,這份羞辱,他一刻都沒忘。
“蔣維國之前騎在我們脖子上拉屎,一口吞了冀西六縣,連聲招呼都不打,把我們二十九軍的臉麵踩在地上摩擦的時候,怎麼沒見他說都是中國軍隊?”
“他眼裡有軍座這個華北綏靖主任,有我們二十九軍嗎?”
“現在日本人找他算賬了,正好!讓他們狗咬狗,兩敗俱傷!”
他轉向宋哲元,語氣帶著慫恿:
“軍座,蔣維國不是能打嗎?不是能全殲日軍一個旅團嗎?這次就讓他自己去碰碰第20師團這塊硬骨頭!”
“打贏了,鬼子元氣大傷,我們坐收漁利;打輸了,我們正好名正言順收回六縣,華北,還是我們二十九軍的天下!”
“馮治安!你放屁!”
趙登禹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亂跳。
“你這是漢奸言論!鬼子殺的是中國人!是我們的同胞!這時候還想著內鬥、搶地盤?你他孃的還有沒有一點軍人的血性?!”
“血性?趙登禹,你少給老子扣帽子!”
馮治安針鋒相對,眼底全是紅血絲:
“蔣維國把我們二十九軍的臉麵都丟盡了的時候,你怎麼不提血性?現在想讓我們拿弟兄們的命去給他墊背?門都沒有!”
“你……”
“夠了!”
宋哲元猛地將茶碗頓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脆響。
茶水濺出來,燙紅了他的手背,他卻渾然不覺。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趙登禹胸口起伏,馮治安眼神怨毒,其他將領屏息凝神。
宋哲元緩緩抬起頭,目光冰冷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趙登禹臉上,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傳令,二十九軍各部,嚴守現有防區,無我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動。”
“軍座!”趙登禹急得眼眶都紅了。
宋哲元抬手,製止了他,繼續說道:
“日軍打蔣維國,讓他們打。我們不幫日軍,也不幫蔣維國。:
“兩敗俱傷,最好。”
趙登禹臉色慘白,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但看著宋哲元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頹然坐下,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馮治安則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瞥了趙登禹一眼,滿臉勝券在握。
宋哲元不再看任何人,重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彷彿在欣賞什麼風景。
蔣維國,你不是能打嗎?
這次,就讓你和日本人的甲種師團,好好碰一碰。
等你被打殘了,打廢了,六縣是我的,豐台是我的,你在華北聚起來的那點人心,也會是我的。
至於那些被鬼子殺了的老百姓……
宋哲元閉上眼睛,將最後一點茶水飲盡。
亂世之中,命如草芥。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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