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維國緩緩抬起手臂,把那幾塊靈牌和長命鎖,穩穩地擎過了頭頂。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托著這片支離破碎的山河,托著無數個支離破碎的家。
風雪吹動他軍大衣的衣角,獵獵作響。
“弟兄們。”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沙啞,卻像帶著鉤子,穿透了呼嘯的寒風,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紮進了每一個人的心裡。
“你們都看見了。”
“都聽見了。”
他的目光掃過雪地裡跪著的難民,掃過那一張張絕望的、淌著血和淚的臉。
“三天前,灤縣小李莊,一百四十二個百姓,被鬼子屠了村。”
“七十歲的老人,被一刀砍死在碾盤上,眼睛都沒閉上。”
“剛滿月的孩子,被鬼子挑在刺刀上,笑著取樂,孩子的娘瘋了一樣撲上去,被鬼子打成了篩子。”
“女人們被拖進火裡,連一句完整的遺言,都留不下來。”
廣場上死一樣的靜。
隻有寒風嗚咽著刮過,還有難民們壓抑不住的、細碎的啜泣聲。
前排的士兵,肩膀在抖,有個十七歲的新兵,死死咬著嘴唇,咬出了血,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們以為,這隻是別人家的事嗎?!”
蔣維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那是極致的憤怒,是刻在骨血裡的憋屈,是撕心裂肺的質問。
“你們好好想想!你們的爹孃,是不是也像李老太太一樣,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沒害過誰,沒偷過誰,就想安安穩穩過個日子?!”
“你們的媳婦,是不是也在家裡給你們縫補衣裳,等著你們回去,給你們生兒育女?!”
“你們的娃,是不是也剛會喊爹,剛會走路,穿著虎頭鞋,在院子裡跑,等著你們回去給他們帶糖吃?!”
他的話像一把把重鎚,狠狠砸在每一個士兵的心上。
隊伍裡,瞬間響起了壓抑的嗚咽聲。
一個家在東北的老兵,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他爹被鬼子活埋了,娘上吊死了,他一個人從東北逃到關內,五年了,從來沒人跟他說過一句“我懂你的痛”。
此刻,他紅著眼睛,把步槍往地上一戳,嘶吼得渾身發抖:“我爹孃就是這麼死的!就是被鬼子這麼害死的!”
“我家在熱河!鬼子佔了熱河,我姐姐被他們糟蹋了,跳河死了!”
“我娘還在保定老家!我不能讓我娘遭這個罪!”
“不能!絕對不能!”
嘶吼聲一聲接一聲,從隊伍的各個角落炸開。
每個士兵的眼睛都紅了,像一頭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眼底的恨意和殺意,幾乎要把這漫天風雪都點燃。
蔣維國站在聲浪的中央,看著眼前這群紅著眼的漢子,他猛地抬手,全場瞬間再次死寂,隻剩下風雪的呼嘯。
“四十二年前,甲午年!鬼子打進旅順,屠了整整三天三夜!兩萬多手無寸鐵的百姓,最後隻活下來三十六個人!街上的屍體堆了幾尺高,血順著馬路流,把海水都染紅了!”
“三十六年前,八國聯軍進北京!最兇殘、搶得最狠、殺老百姓最多的,就是日本兵!他們闖進民宅,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多少姑娘被糟蹋完了,又被一刀殺了!多少人家破人亡,死不瞑目!”
“五年前,九一八!一夜之間,東三省沒了!三千萬同胞,成了亡國奴!鬼子把我們的同胞當活靶子打,當牲口使喚!我們的黑土地,成了他們的後花園!”
“三年前,熱河失守!鬼子一百二十八個人,就佔了一座城!我們的軍隊一槍沒放,掉頭就跑!把全城的老百姓,扔給了鬼子,任他們宰割!”
他舉著靈牌的手,因為用力,指節泛白,微微顫抖。
“這些血,這些債,一樁樁,一件件,刻在我們中國人的骨頭上,快半個世紀了!”
“可有人替我們討回來嗎?!”
他突然嘶吼出聲,聲音像炸雷一樣,劈開了漫天風雪。
“沒有!”
“當官的,忙著爭權奪利,忙著割地求和!”
“當兵的,忙著望風而逃,忙著欺壓百姓!”
“鬼子來了,他們跑得比誰都快!跑之前,還要再搶老百姓最後一口糧!”
“今天!鬼子的刀,已經架在了我們的脖子上!”
“今天!他們能屠了小李莊,能殺了李老太太的全家!明天!他們就能衝進霸縣,衝進你們的家!”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