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日,霸縣,獨立團團部
寒風卷著碎雪,刀子一樣刮過旅部門前的廣場,刮在人臉上,像帶著倒刺,生生地疼。
雪地裡,黑壓壓跪了一百多號人。
是從撫寧、灤縣一路爬著逃過來的難民。
他們的棉襖早被樹枝劃得稀爛,棉絮露在外麵,結著冰碴子,露出來的手腳凍得青紫,爛開的口子滲著血,又在寒風裡凍成了黑痂。
有個年輕媳婦,懷裡死死裹著一件沾著黑血的小棉襖,那是她三歲閨女死前穿的,胸口還留著刺刀捅穿的破洞,兜裡隻裝著半隻被踩爛的虎頭鞋;有個半大的孩子,手裡攥著半塊啃不動的窩頭,那是他爹臨死前塞給他的,他爹為了護著他,被鬼子一槍打穿了腦袋;還有人把幾塊簡陋的木牌抱在懷裡,那是他們爹孃、丈夫、孩子的靈牌,炭筆寫的名字,早被一路的淚水、雪水、血水,泡得發漲模糊,隻剩幾道歪歪扭扭的黑印。
雪落在他們身上,沒人拍,也沒人動。
零下十幾度的天,沒人喊冷。
心早就被鬼子的刺刀和烈火,凍透了,燒枯了,連疼都麻木了。
“蔣團長!給我們做主啊!”
人群裡,一個斷了右臂的漢子突然嘶吼出聲,他一頭磕在凍硬的雪地裡,額頭瞬間滲出血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鬼子把我們全村都圍了!鎖了大門放火!我娘癱瘓在床,被活活燒死在屋裡啊!我媳婦為了護著閨女,被七八條鬼子輪著糟蹋,最後被一刀豁開了肚子……我閨女才三歲啊!被他們挑在刺刀上,晃來晃去取樂啊!”
漢子的話卡在喉嚨裡,變成了野獸一樣的嗚咽,他用僅剩的左手一拳砸在雪地裡,指節砸得血肉模糊,雪地裡混著血,紅得刺眼。
“他們不是人!是畜生啊!”
“我家五口人,就剩我一個了!鬼子把我爹綁在樹上,當活靶子練槍啊!”
“我孫子才剛滿月!被鬼子扔在雪地裡,活活凍死了!就因為他哭了兩聲,吵了鬼子喝酒!”
“蔣團長,我們沒活路了!求您給我們報仇啊!”
撕心裂肺的哭聲,混著呼嘯的寒風,在空曠的廣場上撞來撞去。
每一聲哭嚎,都帶著家破人亡的絕望,像一把把燒紅的刀子,紮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紮得人鮮血淋漓。
人群最前麵,李趙氏被人攙扶著,顫巍巍地往前挪了兩步。
她七十歲了,頭髮全白了,亂蓬蓬地粘在滿是皺紋的臉上,一雙眼睛哭得又紅又腫,眼角爛得流膿,早就快瞎了。
她懷裡,除了三塊巴掌大的木牌——那是她三個兒子的靈牌,還緊緊攥著三個磨得發亮的銅長命鎖,那是三個兒子剛出生時,她親手給戴上的。
老人走到台階下,看著站在上麵的蔣維國,嘴唇抖了半天,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珠,才擠出一點破碎的聲音。
然後,她推開攙扶她的人,兩條早就凍壞了的腿一軟,“撲通”一聲,直挺挺跪在了冰冷的、混著血汙的雪地裡。
她把那三塊靈牌、三個長命鎖,用凍得裂滿口子、指甲全掉光、指節都凍變形的雙手,高高舉過了頭頂。
“蔣團長……”
老人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爛了,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風一吹就碎,卻字字紮心。
“我老婆子……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啊……一輩子守著幾畝薄田,拉扯三個兒子長大……沒害過誰,沒偷過誰……”
“這是我家老大……去年被鬼子抓去修炮樓,乾不動活,被鬼子拿刺刀挑了,扔溝裡喂狗了……我連他的屍首都沒找回來啊……就剩這麼個長命鎖了……”
“這是我家老二……就因為給遊擊隊送了半袋糧,半夜被鬼子堵在家裡,一槍崩了……媳婦帶著孫子跳了井,一家四口,就剩他這塊木牌子了……”
“這是我家老三……才十六啊……鬼子進村,他護著我,被鬼子拿槍托活活砸死了,腦漿子都流出來了……我抱著他,他眼睛都沒閉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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