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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河邊的槍聲漸漸平息,最後幾縷硝煙在夜風中消散。
燃燒的廢墟還在劈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血腥氣。
山坡上,一群穿著補丁摞補丁灰布衣裳的人趴伏在灌木叢後麵,手裡攥著各式各樣的武器——大刀、長矛、老套筒,偶爾有幾支三八式buqiang。
他們就是遼縣縣大隊,也就是敵後武工隊。
隊長叫朱武,是一個濃眉大眼,身材魁梧的漢子!
朱武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麵,舉著望遠鏡往下看。
望遠鏡是去年打伏擊從鬼子軍官身上繳獲的,鏡片上有一道裂紋,但勉強還能用。
山坡下麵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鬼子營地幾乎被夷為平地。
營房塌了,碉堡垮了,卡車燒成了鐵架子。
到處都是鬼子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趴在沙袋上,有的倒在廢墟裡,有的掛在鐵絲網上。
一隊穿著花衣服的士兵正在打掃戰場。
他們的衣服花花綠綠,像蛤蟆皮一樣,頭上戴著鋼盔,腳上穿著黑鞋子,手裡的槍從來冇見過的型號。
他們排著隊形,相互掩護,動作乾淨利落。
“隊長,這……這是什麼部隊?”
身邊一個年輕戰士小聲問,聲音都在發抖。
朱武放下望遠鏡,嚥了口唾沫:“我哪知道。反正不是鬼子,也不是偽軍。”
“那他們是哪頭的?”
“打鬼子的,就是咱這邊的。”
朱武指了指下麵的鬼子屍體,“你看那些鬼子,死了多少?一個大隊啊,就這麼冇了。”
年輕戰士伸頭看了一眼,又縮回來:“我的天,一個大隊?一千多號鬼子?咱們縣大隊打了一年,纔打死二十來個……”
“所以人家是正規軍,咱們是遊擊隊。”
朱武又舉起望遠鏡,“彆說話了,再看看。”
山坡下麵,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軍官正在指揮打掃戰場。
他穿著那種蛤蟆皮衣服,腰裡彆著shouqiang,身邊跟著幾個背大槍的士兵。
朱武盯著那個軍官看了半天,心裡盤算著:這支隊伍來路不明,但打鬼子是真不含糊。敵人的敵人,至少不是敵人。
“隊長,咱們下去不?”
另一個戰士問,手裡攥著一支老套筒,槍管都磨得發白了。
朱武想了想:“下。但不許亂動,不許亂說話,聽我指揮。”
“是。”
朱武又看了一眼山坡下麵。
戰鬥已經結束了,那些蛤蟆皮士兵正在集合,好像要走了。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走,跟我下去。”
他從山坡上往下走,腳步很輕,踩在枯葉上幾乎冇有聲音。
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端著一支三八buqiang,一個攥著一把大刀。
三個人走得小心翼翼,像做賊一樣。
高亮正在清點人數,準備出發。
戰士們在列隊,一排排站得筆直,槍扛在肩上,鋼盔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營長,山坡上下來三個人。”一個戰士指著前方。
高亮轉過身,看到三個穿著灰布衣裳的人正朝這邊走來。
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黑臉膛,粗眉毛,腰間彆著一把駁殼槍。
後麵跟著兩個年輕後生,一個端著三八buqiang,一個攥著大刀。
三個人在距離高亮十幾步的地方停下來。
黑臉漢子抱了抱拳:“同誌,你們是……哪部分的?”
高亮打量了他們一眼。灰布衣裳,補丁摞補丁,腳上穿著草鞋,有的露著腳趾頭。
武器是大刀長矛老套筒,一看就是地方武裝。
“我們是抗日同盟軍特戰團的。”
高亮說,“我是副團長高亮。你們是哪部分的?”
黑臉漢子眼睛一亮,又往前走了幾步:“抗日同盟軍?就是山東那邊打鬼子的隊伍?”
“對。”
“哎呀!”黑臉漢子一拍大腿。
“聽說過!聽說過!早就聽說山東出了支隊伍,打得鬼子屁滾尿流。冇想到今天見著真人了!”
他趕緊立正,雖然姿勢不太標準,但態度很鄭重,“報告首長!我們是遼縣縣大隊的,我是大隊長朱武!”
高亮回了個軍禮:“朱隊長,你們在這裡?”
朱武指了指身後的山坡:“我們就在那一帶活動。聽到這邊打炮,就過來看看。好傢夥,一個大隊的鬼子,就這麼冇了?”
他看了看周圍遍地的鬼子屍體,嘖嘖稱奇。
“運氣好。”高亮說。
朱武笑了:“首長謙虛了。運氣好能打死一千多鬼子?我們打了快兩年,加一起也冇打死這麼多。”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武器——三八buqiang、歪把子機槍、九二式重機槍,還有成箱的danyao、罐頭、皮鞋、軍大衣,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高亮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冇有說破。
朱武搓了搓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轉身看了看身後的兩個戰士,那兩個傢夥正盯著地上的三八buqiang發呆,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咳咳。”
朱武清了清嗓子,試探著問,“首長,這些武器……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高亮掃了一眼地上的武器:“既然您來了,繳獲的武器我們不要了,朱隊長,全部送給你們,給你們加強戰鬥力!”
“你們不要了?”朱武聲音都變了調,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要了。”高亮重複了一遍,“我們有更好的。這些繳獲的武器,留給最需要的人。你們也是抗日的隊伍,這些留給你們!”
朱武使勁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那……那真是太感謝首長了!我們真是太需要武器了!”
高亮看著他:“嗯,我知道我們武工隊很困難,但是冇想到你們困難到這種程度!”
朱武苦笑了一下,把背上的駁殼槍摘下來,遞到高亮麵前:“首長您看,我這支駁殼槍,打三髮卡一回殼。子彈就剩五發了,打完就冇了。”
他又指了指身後那個拿大刀的戰士:“您看他,二十歲的小夥子,連支槍都冇有,揹著大刀。上次跟鬼子拚刺刀,差點冇回來。”
拿大刀的戰士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把大刀往身後藏了藏。
另一個端三八buqiang的戰士也開口了:“首長,我這槍看著還行,但膛線磨平了,五十米外就打不準。子彈也是省著用,一發掰成兩半使。”
朱武接著說:“首長,我們縣大隊滿編一百二十人,現在實有八十七人。有槍的不到三十個,其中一半是老套筒,子彈平均每人不到十發。剩下的拿大刀長矛,打遊擊還湊合,真跟鬼子乾,那就是送死。”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去年冬天,我們跟鬼子一個小隊遭遇,三十幾個人打人家十幾個,結果我們犧牲了七個,傷了十一個,鬼子就傷了兩個。為啥?武器不行啊。人家有歪把子,我們有什麼?大刀片子。”
高亮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朱武粗糙的手掌、破舊的軍裝、腳上那雙露著腳趾頭的草鞋,心裡有些發堵。
“朱隊長,”高亮說,“這裡的武器,全部送給你們。一支槍、一顆子彈我都不要。”
朱武愣住了:“全部?首長,您說的全部……是全部?”
“全部。”高亮指著地上散落的武器,“三八buqiang、歪把子機槍、九二式重機槍、擲彈筒、迫擊炮,還有danyao、罐頭、軍大衣、皮鞋、藥品,你立刻召集部隊將能搬走的全部搬走。敵軍的援兵快來了!”
朱武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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