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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野心很大,大到要吞下整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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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通道向下延伸,深不見底。

冰晶散發的幽藍冷光勉強照亮十步範圍,階梯兩側的冰壁光滑如鏡,倒映出百人隊伍扭曲拉長的影子。

腳步聲在封閉空間裡迴蕩成詭異的混響,像有無數人在並行。

蘇清南走在最前,玄色大氅的下擺掃過冰階,竟發出金屬摩擦般的「沙沙」聲。

他指尖輕觸冰壁,觸感並非極寒,而是一種溫潤的涼,像觸碰上好的玉石。

「這冰……」子書觀音忽然開口,「有溫度。」   看書首選,.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白鹿老人點頭:「淨壇山的冰不是凡冰,傳說它是上古神戰時期,神血凍結所化。所以觸之溫潤,千年不融。」

話音未落,前方通道忽然傳來細微的哢嚓聲。

像是冰層裂開。

所有人瞬間停步。

蘇清南抬手示意隊伍止步,自己緩步向前。

轉過一個彎道,眼前的景象讓即便見慣風浪的他,也瞳孔微縮。

通道在這裡變得開闊,形成一個天然的冰窟。

冰窟中央,立著十二尊冰雕。

不是冰雕。

是十二個被冰封的人。

他們穿著不同時代的服飾。

有上古蠻族的皮甲,有中原王朝的官服,甚至有僧袍道裝。

每個人都保持著生前的姿態,或持劍欲刺,或盤膝打坐,或驚恐奔逃。

最詭異的是他們的臉。

十二張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通道更深處。

每張臉上的表情都凝固在極致的恐懼中,眼睛圓睜,嘴巴大張,彷彿在生命最後一刻看到了什麼無法理解的存在。

「這是……」一名北蠻親衛聲音發顫,「引路人……」

白鹿老人緩緩走到一尊冰封的僧人麵前,辨認著僧袍上的紋路:「大昭寺的雲遊僧……三百年前失蹤的苦竹大師。」

他又看向旁邊那具穿前朝官服的:「前隋的欽天監少監,奉旨探訪北境聖山,一去不返。」

蘇清南的目光掃過十二尊冰封者,最後落在最深處那具。

那是個女子,穿著北蠻最古老的聖女祭袍,銀髮如瀑,雙手捧在胸前,捧著一朵……已經冰化的紫幽蘭。

她的臉很年輕,最多二十歲,閉著眼睛,神情安詳,與其他十一人的驚恐截然不同。

「她是……」蘇清南看向白鹿老人。

白鹿老人沉默許久,才嘶聲道:「第七代聖女,赫連雲裳。兩百年前入山祭祀,再未歸來。族中記載說她已飛升侍奉山神,原來……」

原來她也成了「引路人」之一。

「引路人到底是什麼意思?」蘇清南問。

白鹿老人還未回答,冰窟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嘆息。

很輕,很柔,像風吹過冰棱。

但在這死寂的冰窟裡,清晰得讓人毛骨悚然。

所有人猛地轉頭。

冰窟盡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影。

銀髮,白紫色祭袍,閉目赤足——正是山腳那位赫連曦聖女。

可她明明沒有跟進來!

「不必驚慌。」赫連曦的聲音在冰窟中迴蕩,空靈得不真實,「這隻是我留在山中的一道『影』。真身仍在山外。」

她緩步走來,赤足踩在冰麵上,沒有聲音,沒有腳印。

那十二尊冰封者在她經過時,表麵的冰層竟微微泛起漣漪,彷彿在向她致意。

「淨壇山有三重考驗。」

赫連曦停在蘇清南麵前三步處,閉著的「眼睛」對著他,「第一重,問心。這十二位前輩,都死在自己的心裡。」

她抬手,指尖虛點那尊聖女冰雕:「赫連雲裳,我的先祖。她入山時二十一歲,已是北蠻百年來天賦最高的聖女。但她心裡藏著一個秘密——她愛上了不該愛的人。」

指尖輕轉,點向那僧人:「苦竹大師,為求佛法真諦踏遍天下。但他心裡壓著一樁罪——年輕時誤殺摯友,終身不得解脫。」

手指逐一劃過十二尊冰雕:「欽天監少監貪功,前朝將軍畏死,西羌祭司妒才……每個人心裡都有一道過不去的坎。淨壇山的第一重考驗,就是把這道坎放大千萬倍,逼你直麵它。」

赫連曦收回手,轉向蘇清南:「北涼王,你的心裡……藏著什麼?」

冰窟忽然安靜得可怕。

一百零三雙眼睛盯著蘇清南。

子書觀音枯梅微抬,白鹿老人屏住呼吸,混在親衛中的月傀金色瞳孔在帽簷下閃爍。

蘇清南沉默三息,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在冰窟中卻異常清晰。

「本王心裡藏的東西多了。」

他緩緩道,「藏著我母親的死因,藏著父皇的算計,藏著北境十四州的未來,藏著天下蒼生的生死——聖女想問哪一件?」

赫連曦閉目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細微的表情波動。

像是驚訝,又像是……讚許。

「貪多嚼不爛。」她輕聲道,「人心如舟,載重有限。你裝了這麼多,不怕沉嗎?」

「沉?」蘇清南向前一步,與赫連曦幾乎麵貼麵,「聖女可知,舟為什麼會沉?」

不等回答,他自問自答:

「不是因為裝得多,而是因為……不夠大。」

他抬手,指尖在虛空中虛劃。

淡金色的光從指尖溢位,在空中凝結成一個複雜的符文——正是山腳時赫連曦劃出的那道山紋!

「你?!」赫連曦猛地「睜眼」。

金色眼眸在眼皮下劇烈轉動,整座冰窟的冰晶同時大亮。

「山紋……你怎麼會……」

她的聲音第一次失去空靈,帶著真實的震驚。

冰窟內,金光與冰晶的輝映將每個人的臉照得明暗不定。

赫連曦閉目的臉上,那對在眼皮下劇烈轉動的金色眼眸終於緩緩平靜。

她「注視」著蘇清南指尖那道完整的山紋,沉默了足足十息。

十息時間,在死寂的冰窟裡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你從哪裡學來的山紋?」

赫連曦的聲音恢復了空靈,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極細微的顫抖。

蘇清南指尖的山紋緩緩旋轉,淡金色的光芒如水波般在符文線條間流淌。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聖女可曾想過,為什麼這十二位前輩會被冰封在此?」

他轉身,緩步走向那十二尊冰雕,玄色大氅在冰麵上拖出沙沙的聲響。

「苦竹大師誤殺摯友,終身負罪。」蘇清南停在僧人冰雕前,「但佛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既已懺悔三百年,為何還不能解脫?」

他指尖輕點冰雕眉心。

山紋的金光滲入冰層。

「哢嚓——」

輕微的碎裂聲響起。

苦竹大師冰雕表麵的冰層,從眉心處開始,裂開一道細紋。

細紋如蛛網蔓延,很快遍佈全身。

冰屑簌簌落下,露出裡麵僧袍的真實顏色——那是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暗紅色,像乾涸的血。

更驚人的是,冰雕的眼睛,緩緩閉上了。

那張凝固了三百年的驚恐麵孔,竟在此刻浮現出一絲……安寧。

「因為他從未真正放下。」蘇清南的聲音在冰窟中迴蕩,「他隻是把罪壓在心裡,用苦修來懲罰自己,用時間來自我折磨。但懲罰和折磨,從來不是解脫。」

他走向下一尊冰雕,那是前隋的欽天監少監。

「貪功冒進,欺君罔上,害死三百隨從。」蘇清南指尖再次點出,「可若他當初不入山,那三百人就不會死嗎?亂世之中,人命如草。他們跟隨你,本就是賭命——賭贏了,封妻蔭子;賭輸了,馬革裹屍。」

金光滲入。

冰層碎裂。

欽天監少監那張因貪婪而扭曲的臉,漸漸鬆弛。

他手中緊握的那捲早已風化的聖旨,悄然化作飛灰。

「貪不是罪,弱纔是。」

蘇清南輕聲道,「你若真有通天徹地之能,便貪盡天下又何妨?可你偏偏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淨壇山——所以你不是死於貪,是死於蠢。」

這話說得刻薄,卻讓冰窟中不少北蠻親衛下意識點頭。

草原上的法則更直接:強者通吃,弱者認命。

蘇清南繼續走向第三尊、第四尊……

每走過一尊冰雕,便點出一指,說出一句話。

「畏死?人皆畏死。但將軍當馬革裹屍,你若真怕,何必從軍?」

「妒才?天下英才如過江之鯽,你妒得過來嗎?有這功夫,不如多練三刀。」

「愛錯人?情之一字,何來對錯?愛了就愛了,痛了就痛了,何必用一生來證明這是個錯誤?」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刻意激昂,卻字字如刀,劈開三百年來凍結在這些人身上的心結。

當走到第七代聖女赫連雲裳的冰雕前時,蘇清南停下了。

他看著她手中那朵冰化的紫幽蘭,看了很久。

「至於你……」他輕聲說,「愛上不該愛的人,所以用兩百年的冰封來懲罰自己。可你有沒有問過,他值不值得?」

金光點在聖女眉心。

冰層碎裂的速度比其他人都慢。

彷彿這尊冰雕,比其他十一尊更「頑固」。

赫連曦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情緒:「先祖愛的……是當時的中原太子,後來的大隋的末代皇帝。這段感情註定無果,且會引發兩國戰亂。所以她選擇入山,以死明誌。」

「以死明誌?」蘇清南忽然笑了,笑聲裡滿是譏諷,「好一個以死明誌。用兩百年的冰封,來證明自己愛得有多痛苦,多偉大?」

他轉頭,看向赫連曦:「聖女,你覺得這值得嗎?」

赫連曦沉默。

「在我看來,這是最愚蠢的選擇。」

蘇清南毫不客氣,「若真愛他,就該去爭,去搶,去告訴他你的心意。若爭不過,搶不到,那就放手,轉身,把這份感情埋在心底,然後好好活著。」

「用自毀來證明的愛情,不是深情,是自私——你隻顧著自己的痛苦,卻從沒想過,那個你愛的人,會不會因此內疚一生?那些關心你的人,會不會因此痛不欲生?」

話音落,赫連雲裳的冰雕徹底碎裂。

冰化的紫幽蘭從她手中脫落,卻在墜地前被蘇清南接住。

花朵觸手的瞬間,竟開始褪去冰色,重新泛起淡淡的紫。

雖然未能完全復甦,但已有了生機。

蘇清南將紫幽蘭輕輕放在冰雕腳下,轉身麵向赫連曦。

此刻,十二尊冰雕全部解封。

雖然人未復活,他們早已死去多年,冰封的隻是執念凝結的軀殼,但那些凝固了百年千年的恐懼表情,都已化作平靜。

冰窟中的寒意,似乎也消散了幾分。

「現在,回答聖女的問題。」

蘇清南緩緩道,「本王心裡藏的東西很多,多到這艘『心舟』幾乎要沉。但聖女可知,舟為什麼會沉?」

他再次問出這個問題,但這次,他給出了不同的答案。

「不是因為裝得多,而是因為這艘舟……從來就沒想過要浮在水上。」

蘇清南抬手,指尖的山紋金光大盛。

金光不再侷限於符文,而是擴散開來,在他身後凝聚成一幅虛幻的畫麵——

那是北涼城的輪廓,城中萬家燈火;那是北境十四州的疆域圖,邊境烽火連天;那是崑崙之巔的雪,雪中隱約有女子的背影;那是乾京的宮牆,牆內陰影幢幢……

無數畫麵疊加、交織,最後凝成一幅浩瀚的江山社稷圖。

圖中,有生老病死,有愛恨情仇,有王朝更迭,有蒼生悲歡。

「本王這艘心舟,裝的不是私慾,不是執念,不是過不去的心坎。」

蘇清南的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鳴,「裝的是北境三百萬百姓的安危,裝的是母親二十三年的冤屈,裝的是這天下該有的公道!」

「這樣的重量,尋常心舟當然載不動。」

「但本王這艘舟,從一開始就不是要浮在個人私情的小溪裡——」

他身後的江山社稷圖轟然展開,金光席捲整個冰窟。

「本王要航行的,是歷史的長河,是時代的洪流!這點重量,算什麼?!」

最後一個字落下,冰窟劇烈震動。

不是崩塌的那種震動,而是……共鳴。

冰壁上的冰晶同時亮起,與蘇清南身後的江山社稷圖產生呼應。

那些冰晶中,竟也浮現出模糊的畫麵,有上古神戰的殘影,有歷代闖關者的執念,有淨壇山萬年來見證的悲歡離合……

最終,所有畫麵匯聚,在冰窟穹頂凝結成一隻巨大的金色眼睛。

山神之眼。

但這次,眼睛沒有冷漠的審視,而是……帶著一絲讚許。

一個古老的聲音直接在所有人腦海中響起:

【問心之局,破。】

簡簡單單五個字,卻讓赫連曦渾身劇震。

她「看」向穹頂那隻金眼,又「看」向蘇清南,閉目的臉上第一次出現近乎失態的表情。

「山神……認可了?」

她的聲音乾澀,「這怎麼可能……問心之局存在三千年,從未有人這樣破過……」

按照淨壇山的規則,問心之局需要闖關者直麵自己的心魔,戰勝它,才能通過。

可蘇清南做了什麼?

他根本沒去「麵對」自己的心魔……

或者說,他根本就不認為那些是「心魔」。

母親之死?那是要查清的真相,不是心魔。

父皇算計?那是要對抗的敵人,不是心魔。

天下蒼生?那是要肩負的責任,不是心魔。

他把所有常人視為沉重負擔的東西,全部轉化為前行的動力。

這不是戰勝心魔。

這是……根本不讓心魔產生!

「聖女。」蘇清南收斂金光,身後的江山社稷圖緩緩消散,「你剛才問,本王心裡藏著什麼。現在本王可以告訴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本王心裡藏著的,不是秘密,不是傷痛,不是執念。」

「是野心。」

很平靜的兩個字,卻在冰窟中激起千層浪。

野心?

這個詞,在問心之局裡往往是最致命的毒藥。

歷代闖關者中,不乏野心勃勃之輩。

但他們最後都死在了這裡,因為野心會滋生貪婪,貪婪會矇蔽雙眼,最終讓人迷失在權力的幻象中。

可蘇清南就這樣坦然說了出來。

「本王要查清母親之死的真相,要報復父皇的算計,要守護北境百姓,要還天下一個公道——這些,都需要力量,需要權力,需要……坐上天下第一的位置。」

他看向赫連曦,眼神清明如鏡:

「所以本王的野心很大,大到要吞下整個天下!」

「但正因為野心夠大,這些常人視作負擔的東西,對本王而言,不過是野心的燃料。」

「心舟會沉,不是因為裝得多,而是因為航行的水域太小。若你的目標是池塘,一捧沙就能讓舟擱淺;若你的目標是瀚海,便是搬來整座山,也不過激起幾朵浪花。」

話音落,冰窟徹底安靜。

隻有冰晶散發出的幽藍冷光,映照著每個人臉上複雜的表情。

北蠻親衛們麵麵相覷,他們聽不太懂那些深奧的道理,但能感受到蘇清南話裡那股吞天噬地的氣魄。

子書觀音手持枯梅,垂眸不語,但嘴角似乎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白鹿老人則完全呆住了,他看著蘇清南,又看看那些解封的冰雕,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問心之局,還可以這樣破……」

而混在親衛中的月傀,金色瞳孔在帽簷下劇烈收縮。

野心……

這個詞從蘇清南口中說出時,她竟感到一陣心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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