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色未明。
應州城北門悄然開啟,三百鐵騎魚貫而出,馬蹄裹布,銜枚疾走,在雪地上隻留下極淺的蹄印。 【記住本站域名 超順暢,.隨時看 】
蘇清南騎在踏雪烏騅上,玄色大氅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他身側是子書觀音,白鹿老人騎著一匹瘦弱的黃驃馬跟在後麵。
三百呼延灼的親衛分列前後,將四人護在中間。
但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監視。
每個人手中都緊握彎刀,眼神警惕。
但對於蘇清南和子書觀音而言,這樣的監視似乎並不能起到什麼作用。
月傀混在隊伍中段,穿著普通親衛的皮襖,銀髮藏在皮帽下,還斂去了氣息。
她低著頭,目光卻透過帽簷的縫隙,緊緊鎖定著前方的蘇清南。
隊伍向北疾馳,踏碎晨霧。
一日一夜後,很快便來到了冀州地界,淨壇山就在眼前。
淨壇山立在天地盡頭,像一柄倒懸的冰劍。
它並不算北境最高的山,卻最詭異——山體通體剔透,彷彿整座山都是由億萬年的寒冰雕琢而成。
日光落在上麵,不是被吸收,而是被折射、散射,化作迷離的七彩光暈,在山體表麵緩緩流轉。
更詭異的是,山沒有影子。
此刻是正午,日頭懸在正空,其他山巒都在腳下投出深黑的影子,唯有淨壇山,山腳一片明淨,彷彿光線到了這裡就失去了投影的能力。
「到了。」白鹿老人勒住馬,聲音乾澀。
三百人的隊伍停在山腳三裡外。
所有人都在抬頭看山,眼神裡混雜著敬畏、恐懼,還有一絲……莫名的狂熱。
「這就是……淨壇山?」蘇清南喃喃道。
他曾遊歷天下時見過無數奇景,崑崙的雪,南海的霧,蜀中的雲,但沒有一處像眼前這座山這樣。
它不像自然造物,倒像某個遠古神明隨手丟棄的玩具,帶著一種超越塵世的、冰冷的完美。
蘇清南也仰望著山。
他體內的「萬劫不復」之毒,在這一刻忽然躁動起來。
不是加劇的痛苦,而是一種……共鳴。
彷彿山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呼喚他血脈。
「王爺,」子書觀音忽然開口,手中枯梅無風自動,「此山有靈。」
「靈?」
「非人之靈。」子書觀音那雙看透因果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凝重,「是更古老的……存在。」
話音未落,山體表麵那層七彩光暈忽然劇烈翻湧。
光暈匯聚,在半山腰處凝結成一隻巨大的眼睛。
眼睛沒有瞳孔,隻有純粹的、流轉的光。
它緩緩轉動,掃過山腳的人群,最後……定格在蘇清南身上。
「它在看你。」白鹿老人驚恐地看向蘇清南。
蘇清南沒有動。
他與那隻光眼對視。
三息之後,光眼潰散,重新化作流轉的光暈。
但山體表麵,卻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紋路。
那些紋路像是天然的冰裂,又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蜿蜒盤繞,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
「這是……」白鹿老人聲音發顫,「山紋……山神要醒了……」
「山神?」蘇清南問。
「淨壇山沒有山神。」
一個嘶啞的聲音忽然插進來。
所有人循聲望去。
山腳東側的冰裂峽穀中,緩緩走出兩人。
走在前麵的是一位老嫗,佝僂著背,白髮稀疏,臉上縱橫交錯的皺紋深如刀刻。
她拄著一根通體漆黑的柺杖,柺杖頂端雕成骷髏頭形狀,骷髏眼窩中嵌著兩顆幽綠的寶石,在日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而真正讓所有人屏息的,是老嫗身後那位。
那是一位年輕女子,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著北蠻最古老的白鹿皮祭袍,袍上繡滿金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日光下緩緩流動,彷彿活物。
她的長髮是罕見的白紫色,用九根骨簪隨意綰起,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臉。
那不是凡俗的美,而是一種……非人的完美。五官的每一處比例都精確到毫釐,麵板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見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但她的眼睛是閉著的,長長的銀色睫毛覆蓋著眼瞼,彷彿永遠在沉睡。
她就那樣閉著眼,赤著雙足,踩在冰雪上,卻沒有留下半個腳印。
「黃泉婆婆,赫連聖女。」白鹿老人低聲說,聲音裡帶著敬畏與恐懼。
三百親衛中,已經有幾十人翻身下馬,跪伏在地,額頭緊貼雪地,不敢抬頭。
那是北蠻最古老、最神秘的傳承——聖女與守墓人。
傳說每一代聖女都天生目盲,卻能看見凡人看不見的東西。
她們守護著北蠻的起源秘密,守護著淨壇山深處的某種存在。
而黃泉婆婆,是聖女的守墓人,也是北蠻最後的禁術傳人。
「白鹿,」黃泉婆婆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二十年前,你從山裡爬出來時,老身說過什麼?」
白鹿老人渾身一顫:「婆婆說……此生不得再踏足聖山。」
「那現在呢?」黃泉婆婆抬起骷髏柺杖,指向他,「你不僅自己來了,還帶了……外人。」
柺杖緩緩轉動,最後指向蘇清南。
那一刻,蘇清南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山傾軋。
那不是武學威壓,而是某種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彷彿整座淨壇山的重量都壓在了他身上。
但他依舊端坐馬上,神色平靜。
「前輩,」他緩緩開口,「晚輩蘇清南,北涼王。此行隻為紫幽蘭,取花即走,絕不多留。」
黃泉婆婆盯著他,幽綠的骷髏眼窩中光芒閃爍。
許久,她忽然笑了。
笑聲乾澀刺耳,像夜梟啼哭。
「北涼王……蘇清南……」她重複著這個名字,「你身上帶著死氣,卻還想入聖山取聖花?真是……不知死活。」
蘇清南瞳孔微縮。
這個老嫗,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身上的毒?
不,不是看穿毒,是看穿了他命不久矣的事實。
「死氣與否,是晚輩的事。」蘇清南淡淡道,「前輩隻需告知,可否借道?」
黃泉婆婆沒有回答。
她轉身,對著閉目的赫連曦躬身:「聖女,您看呢?」
赫連曦依舊閉著眼。
但她緩緩抬起了右手。
五指纖長,指甲修剪得很短,乾淨得像玉雕。
她的指尖在空中虛劃,劃出一道金色的軌跡。
那軌跡沒有消散,反而越來越亮,最後凝成一個複雜的符文。
正是淨壇山表麵浮現的那些山紋之一。
符文成型剎那,整座淨壇山的光芒驟然一暗。
彷彿所有的光都被這個符文吸走了。
然後,赫連曦睜開了眼睛。
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她的眼睛……沒有瞳孔。
整個眼眶裡,是一片純粹的、流動的金色,像融化的黃金,像燃燒的太陽。
那是神性的眼睛,非人的眼睛。
她就用這雙眼睛,「看」向蘇清南。
蘇清南第一次感到……毛骨悚然。
那不是殺意,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徹底看穿的審視。
「你……」赫連曦開口,聲音空靈得不似人聲,「不是來取花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你是來……找東西的。」
蘇清南心頭一震。
這個女人,真的看穿了?
「聖女此言何意?」他強作鎮定。
赫連曦沒有回答。
她緩緩抬手,指向淨壇山頂。
那裡,七彩光暈最濃鬱的地方,隱約可見一朵花的虛影。
花瓣呈深紫色,花蕊卻是純金,在光暈中緩緩旋轉。
紫幽蘭。
「花在那裡。」赫連曦說,「但你要的東西……不在這裡。」
她頓了頓,金色眼眸轉向山體表麵那些密密麻麻的山紋:
「你要的東西,在山裡。在冰棺之下。在……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
蘇清南皺眉。
他此行的目標確實是紫幽蘭,為瞭解毒。
但赫連曦卻說他要找的東西在山裡,在冰棺之下?
難道……她指的是母親留下的東西?
不可能。
母親與北蠻毫無關聯,怎麼可能在這裡留下東西?
「晚輩聽不懂聖女的意思。」蘇清南搖頭,「晚輩隻要紫幽蘭。」
赫連曦看了他許久,忽然緩緩閉上眼睛。
金色褪去,她重新恢復了那種閉目沉睡的模樣。
「婆婆,」她輕聲說,「讓他們進山。」
黃泉婆婆一愣:「聖女,這……」
「山紋已顯,冰棺將醒。」赫連曦的聲音依舊空靈,「這是命數,攔不住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
「但隻準他們百人進山。其他人……留在山腳。」
呼延灼的三百親衛麵麵相覷。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監視蘇清南,現在卻被攔在山外?
「聖女,」一名百夫長硬著頭皮開口,「我們是北涼王的親衛……」
話沒說完。
黃泉婆婆的骷髏柺杖輕輕一頓。
「咚。」
很輕的聲響。
但那名百夫長整個人忽然僵住,臉上的表情凝固,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灰白色,最後……化作一尊石雕。
真正的石雕,連盔甲、兵器、甚至飄揚的髮絲,都化作了石頭。
全場死寂。
剩下的二百九十九名親衛,齊齊後退一步,眼中儘是恐懼。
石化禁術……
傳說中北蠻最古老、最惡毒的禁術之一,早已失傳百年,竟然在這個老嫗手中重現。
「還有誰要說話?」黃泉婆婆嘶啞地問。
無人應答。
連呼延灼安插的那些探子,此刻也噤若寒蟬。
命比任務重要。
「很好。」黃泉婆婆滿意地點頭,看向蘇清南,「北涼王,請吧。」
蘇清南看著那尊石雕,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這個黃泉婆婆……比想像中更危險。
但他沒有猶豫,翻身下馬。
子書觀音、白鹿老人也下了馬。
月傀混在親衛中,低著頭,心中卻掀起滔天巨浪。
石化禁術……這個老嫗竟然會這種失傳的禁術?
而且那個赫連曦……
月傀透過帽簷的縫隙,看向那個閉目站立的銀髮聖女。
在她睜眼的剎那,月傀感覺到了一種……同源的氣息。
不是功法同源,而是血脈同源。
這個聖女,和影月神宮……有什麼關係?
「走吧。」蘇清南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四人向著山腳走去,剩餘百人跟上。
黃泉婆婆和赫連曦站在原地,目送他們。
當蘇清南經過赫連曦身邊時,赫連曦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小心冰棺裡的……眼睛。」
蘇清南腳步一頓,轉頭看她。
但赫連曦已經重新閉目,彷彿從未說過話。
……
淨壇山沒有路。
山體表麵光滑如鏡,根本無處下腳。
白鹿老人從懷中掏出那枚白鹿骨符,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上麵。
骨符吸收血液,驟然亮起柔和的白光。
光芒擴散,在山體表麵「融」出了一個洞口。
洞口內部,是一條向下的階梯,階梯兩旁鑲嵌著發光的冰晶,照亮了幽深的通道。
「這是……」子書觀音凝視著洞口,「人造的?」
「是山神開的。」白鹿老人低聲說,「或者說,是淨壇山自己開的。每次白鹿骨符現世,山體就會開啟一條通道,供持符者入內。」
蘇清南看向通道深處。
那裡漆黑一片,連冰晶的光芒都照不亮。
彷彿通向的不是山腹,而是……另一個世界。
「王爺,」白鹿老人猶豫道,「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蘇清南沒有回答。
他率先踏入通道。
子書觀音緊隨其後。
白鹿老人嘆息一聲,也跟了進去。
三人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洞口外,黃泉婆婆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許久,緩緩道:
「聖女,您為何要放他們進去?」
赫連曦閉目而立,銀髮在風中微微飄動。
「因為那個人身上,」她輕聲說,「有『鑰匙』的氣息。」
「鑰匙?!」黃泉婆婆瞳孔驟縮,「您是說……開啟祖地的鑰匙?」
「不止。」赫連曦搖頭,「他身上的鑰匙,不止一把。除了祖地之鑰,還有……冰棺之鑰。」
黃泉婆婆倒吸一口涼氣:「這怎麼可能?!冰棺之鑰不是早在三百年前就……」
「失蹤了。」赫連曦接話,「但現在,它回來了。」
她頓了頓,金色眼眸在眼皮下緩緩轉動:
「婆婆,準備一下吧。冰棺將醒,祖地將開……北蠻千年的等待,就要有結果了。」
黃泉婆婆激動得渾身顫抖:「是!老身這就去準備!」
她拄著柺杖,轉身快步離去。
赫連曦獨自站在山腳,閉目「望」著那座通體剔透的聖山。
許久,她輕聲自語:
「蘇清南,你終於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