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共鳴。
影月神宮的宮主,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但宮主的野心是毀滅,是吞噬,是讓整個世界陷入永夜。
而蘇清南的野心,雖然同樣龐大,卻透著一種堂皇正道的氣象。
他要的是秩序,是公道,是該有的樣子。
這讓她更加困惑。
這個身負姐姐月華引的男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赫連曦沉默了很長時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體驗棒,.超讚 】
長到冰窟頂端的山神之眼都開始緩緩消散。
最終,她緩緩躬身,對著蘇清南行了一個北蠻聖女最隆重的禮節。
雙手交叉按在胸前,深深彎腰。
「北涼王慧心通明,曦……受教了。」
這是她第一次用「曦」自稱。
意味著她此刻代表的不是聖女的身份,而是她自己,赫連曦。
「問心之局已破。」她直起身,閉目「看」向冰窟深處,「第二重考驗『煉骨』的入口,就在前方。但……」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罕見的猶豫:
「王爺,有些話,曦不得不說。」
「請講。」
「淨壇山的三重考驗,一重比一重兇險。問心之局考驗的是心誌,煉骨之局考驗的是根骨,而最後的『見神』之局……」赫連曦深吸一口氣,「考驗的是命格。」
「命格?」
「對。」赫連曦點頭,「淨壇山是北蠻聖山,也是……一座巨大的篩子。它在篩選有資格承載北蠻氣運的人。三千年來,能通過前兩關的,有十七人;能通過第三關的,隻有三個。」
她抬起頭,雖然閉著眼,卻彷彿能穿透冰層,看到山腹深處的景象:
「那三個人,第一個是北蠻開國大汗,他出山後統一草原,建立王庭;第二個是三百年前的中原劍聖,他出山後創,一劍霜寒十四州;第三個……」
赫連曦沉默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
「是你母親,宸妃娘娘。」
蘇清南瞳孔驟縮。
「不過,她不是在闖關時通過的。」赫連曦補充道,「她是三十年前,以特殊方式進入淨壇山深處,直接麵見山神,得到了認可。」
「所以,王爺您要闖的第三關『見神』,其實是山神在判斷——你有沒有資格,繼承你母親當年留下的『東西』。」
蘇清南心頭一震:「什麼東西?」
赫連曦搖頭:「我不知道。那是山神與你母親的約定,隻有山神和宸妃娘娘本人知曉。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她轉向蘇清南,雖然閉目,目光卻如實質般落在他身上:
「那件東西,與你的身世,與你體內的月華引,甚至與……影月神宮,都有關係。」
月傀猛地抬頭!
金色的瞳孔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影月神宮?!
蘇清南眉頭緊皺:「聖女知道影月神宮?」
「知道一些。」赫連曦輕聲道,「北蠻與影月神宮,其實同出一源。或者說,北蠻的祖先,與影月神宮的創立者,是兄妹。」
這個秘辛,讓在場所有人都震驚了。
北蠻和影月神宮,一個是草原霸主,一個是神秘邪教,怎麼會是同源?
「具體細節,曦不便多說。」赫連曦道,「但王爺隻需記住一點:淨壇山深處,冰棺之中,躺著的可能不是山神,而是……影月神宮的第一代宮主。」
赫連曦最後那句話,像一把冰錐,紮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冰棺裡躺著的是影月神宮第一代宮主?
那個傳說中為求長生修煉禁忌秘術,最後被封印的怪物?
蘇清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看向赫連曦,看著這位閉目聖女臉上那種近乎悲憫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他緩緩開口,「所謂煉骨,煉的不是筋骨,是血脈?」
赫連曦點頭:「王爺體內的月華引,是影月神宮不傳之秘。唯有宮主一脈才能修煉,且需要配合特殊的血脈之力才能大成。而煉骨之局,就是要將您血脈中屬於影月神宮的那部分……提煉出來,淬鍊成真正的力量。」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或者,被那部分血脈吞噬,變成怪物。」
冰窟再次陷入死寂。
連最遲鈍的北蠻親衛都聽懂了——這第二關,不是考驗,是賭博。
賭贏了,實力大增;賭輸了,人不人鬼不鬼。
蘇清南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笑了。
「有意思。」
他轉身,看向那條暗金色的螺旋階梯,「三千年來十七個人闖過這一關,他們是怎麼選的?」
赫連曦搖頭:「曦不知。歷代聖女隻負責引導,不乾涉闖關者的選擇。但根據記載,有不下一百七人闖入了第二關,其中十七人過了第二關,但後麵有九人出關後當場死亡。」
十分之一的存活率。
而且即便活下來,也不一定就是成功。
「王爺,」白鹿老人忍不住開口,「要不……再考慮考慮?紫幽蘭雖好,但命更重要啊!」
子書觀音手持枯梅,始終垂眸不語,但此刻也緩緩抬起頭:「王爺,此關兇險,貧僧可代您一試。」
蘇清南搖頭。
他看向赫連曦:「聖女,若本王現在放棄,會怎樣?」
「問心之局已破,您隨時可以退出。」
赫連曦道,「山神不會阻攔,曦也會護送您平安出山。但……您體內月華引引發的異象已經出現,即便現在退出,血脈的躁動也不會停止。隻是時間問題。」
「所以退也是死,進也是死。」
蘇清南總結道,「隻不過退是慢性死亡,進可能當場暴斃,但有一線生機,對嗎?」
赫連曦沉默,算是預設。
「那還猶豫什麼?」蘇清南笑了,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灑脫,「本王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多活一天都是賺,如今有機會搏一把,豈有退縮之理?」
他不再多言,抬腳踏上螺旋階梯。
第一步落下,階梯表麵的符文驟然亮起。
暗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湧動,順著階梯向上蔓延,瞬間將整個冰窟映照得如同白晝。
更詭異的是,那些符文彷彿活了過來,從階梯表麵脫離,化作一條條金色的鎖鏈,纏繞上蘇清南的雙腳、雙腿,然後向上蔓延。
「這是……」白鹿老人驚呼。
「煉骨之鏈。」赫連曦輕聲道,「它會鎖住闖關者的肉身,將血脈之力強行逼出體外,進行淬鍊。過程……會很痛苦。」
她話音剛落,蘇清南的身體就劇烈顫抖起來。
那些金色鎖鏈已經纏到他的腰部,鎖鏈與麵板接觸的地方,冒出絲絲白氣。
不是熱氣,是寒氣。
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氣。
蘇清南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發紫,眉毛、睫毛上凝結出細密的冰晶。
但他咬緊牙關,繼續向上踏出第二步、第三步……
每走一步,鎖鏈就纏繞得更緊,寒氣就更重一分。
當他走到第十階時,整個人已經被裹成了一個金色的「繭」,隻有頭部還露在外麵。
而此刻,異變發生了。
蘇清南的麵板表麵,開始浮現出淡金色的紋路。
那些紋路與山紋類似,但更加複雜,更加古老,彷彿某種先天生成的圖騰。
紋路從他的胸口開始蔓延,很快遍佈全身,連臉上都浮現出淡淡的金紋。
最驚人的是他的眼睛。
原本漆黑如墨的瞳孔,此刻竟然泛起了金色。
雖然很淡,但確確實實是金色。
「月華引顯形了……」赫連曦喃喃道,「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時刻——」
話音未落,蘇清南忽然發出一聲悶哼。
他身上的金色紋路開始劇烈閃爍,彷彿有兩股力量在體內交戰。
一股是淡金色,溫和如月光的力量。
另一股是暗金色的、暴戾如岩漿的力量。
兩股力量以他的身體為戰場,瘋狂衝撞。
每一次衝撞,蘇清南的身體就顫抖一下,嘴角就溢位一縷鮮血。
鮮血不是紅色,而是……金色。
「不好!」白鹿老人臉色大變,「血脈衝突!這樣下去他會爆體而亡的!」
子書觀音手中的枯梅微微抬起,似乎想出手相助。
但赫連曦攔住了他:「大師不可。煉骨之局隻能靠他自己,外人插手,隻會讓兩股力量徹底失控。」
「那就眼睜睜看著他死?」子書觀音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情緒波動。
赫連曦沉默。
她的「目光」緊緊鎖定在蘇清南身上,雖然閉著眼,卻能「看見」那兩股力量的每一次衝撞,每一次糾纏。
她在等。
等一個變數。
等那個變數出現——
「啊!」
蘇清南忽然仰天長嘯。
嘯聲如龍吟,在冰窟中激盪,震得冰壁簌簌落下冰屑。
而隨著這聲長嘯,他身上的金色鎖鏈寸寸斷裂。
不是被掙斷的,是被……吸收了。
那些斷裂的鎖鏈化作金色的光點,全部被他麵板表麵的金色紋路吸收。
紋路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璀璨,彷彿真的變成了流動的黃金。
但更驚人的變化還在後麵。
蘇清南的頭髮,開始變長。
不是簡單的生長,是從髮根開始,一寸寸褪去黑色,染上銀白。
幾個呼吸間,一頭黑髮盡數化為銀白,如瀑布般垂到腰間,在金光映照下熠熠生輝。
與此同時,他的身高似乎也拔高了幾分,原本略顯單薄的身形變得更加挺拔、修長。
玄色大氅無風自動,獵獵作響,露出裡麵同樣變成玄金色的中衣。
當他停止長嘯,緩緩低下頭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張臉……
還是蘇清南的五官,但氣質已經完全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蘇清南是深藏不露的利劍,此刻的他,就是出鞘的神兵。
鋒芒畢露,銳不可當。
尤其是那雙眼睛。
瞳孔徹底變成了淡金色,像兩輪小小的月亮,在眼眶中緩緩旋轉。
目光所及之處,冰晶為之震顫,符文為之黯淡。
「這、這是……」
月傀結結巴巴,「月華引大成?不對……月華引大成的標誌是『金瞳銀髮』,但那是宮主才能達到的境界……他才第一次煉骨,怎麼可能……」
赫連曦緩緩吐出一口氣,閉目的臉上浮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因為他體內的月華引,不是自己修煉的,是傳承的。」
「傳承?」
「對。」赫連曦點頭,「有人將畢生修煉的月華引功力,以秘法封印在他體內。隨著他實力提升,封印逐步解開。而煉骨之局,就是最後一道封印——一旦破開,傳承的力量就會徹底釋放。」
她「看」向蘇清南,聲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
「能做到這一點的,普天之下隻有一個人。」
「誰?」白鹿老人問。
赫連曦沒有回答。
但答案已經呼之慾出。
宸妃娘娘,東方梔語。
隻有蘇清南的母親,纔有可能將如此龐大的月華引功力封印在兒子體內。
也隻有母親,才會用這種近乎「作弊」的方式,為兒子鋪平道路。
此刻,蘇清南緩緩抬起手。
他看著自己修長、白皙、麵板下隱約有金色紋路流動的手掌,感受著體內那股浩瀚如海的力量,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為什麼母親要留下那本手劄。
為什麼手劄裡記載的全是月華引的修煉法門。
「母親……」蘇清南喃喃自語,「您到底……為我謀劃了多少?」
話音落,螺旋階梯盡頭,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
不是赫連曦的嘆息。
是更古老、更蒼涼、彷彿來自時間盡頭的嘆息。
隨著嘆息聲,階梯盡頭的冰壁緩緩滑開。
露出一個巨大的,完全由冰晶構成的空間。
空間中央,懸浮著一具冰棺。
恍惚間,蘇清南似乎看到了冰棺中一雙眼睛緩緩睜了開來……
……